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197)

  李谊转过身来,脚步已经有一些虚浮。可声音,比夜风还凉。

  “阿霍齐没死。”

  。。。

  阿霍齐不敢想,自己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一天。

  眼睛中箭的时候,阿霍齐没慌,一把拔出箭的时候,带出了自己的眼球。

  四处火药炸起的时候,阿霍齐没慌,他的独眼比往日更加有神,精准地判断着方向、辨别着安危。

  穿过熊熊大火的时候,阿霍齐没慌,他挥舞着弯刀,无情砍杀挡到自己求生之路的手下和马匹。

  但此刻,大火灭了、浓烟散了,他找到一个山隙藏身,逃出了一条命的时候,心却如鼓擂动。

  他这一生死里逃生的时候太多,已经不再畏惧求生时的艰难。

  但他,比没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更恐惧奋力挣扎、搏命挣脱之后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窝藏在山缝之中,艰难地用自己高大强壮的体魄,适应缝隙的刁钻。

  随着夜色一点点降临,山隙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全部都归于无寂,让空山鸟鸣,成为声响之外的,具像化的安静。

  这安静,渐渐抚平了阿霍齐剧烈的心跳。

  他知道,这噩梦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他活下来了。

  他只要再在这里等一天一夜,等清扫战场的陇朝人也离去,他就可以重见天日。

  他要放弃天勉城,从北山下山就是大漠,就是他的天地。

  他要回去重振旗鼓、操练兵马,有生之年,一定要用自己的手杀死李谊,报仇雪恨。

  总之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会有一切!

  只要活着!

  阿霍齐想得心潮澎湃,让心头最后一丝的不安也消除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山隙外,传来温和的声音。

  “阿霍齐,出来吧。”

  长久的沉默,夜色之中,山隙好似带动着群山在抖。

  外面的人,从来是有耐心的,他等了许久,再开口时,依然温和。

  “我知道你在里面,自己出来吧。”说这,他顿了一下,“总好过被烧死在缝隙里。”

  他话音落时,狭窄的缝隙外,亮起一线火光。

  阿霍齐出来的时候,取代绝望的,是孕育于绝望的极端愤怒。

  他今天活不成了可以,但他一定要带李谊一起死!

  阿霍齐闪出缝隙的敏捷,与自己的体格出奇得矛盾。他快得像是先出来的影子,同时已手握利刃,以生命最后的力气,猛刺李谊。

  李谊手握着火把,阿霍齐腾起的影子,像是山崩般压在他身上。

  这一个的阿霍齐,绝望之感一扫而空了,他只觉得大仇得报地畅快。

  可下一瞬,李谊一手接住他高举匕首的手腕,让他拼尽全力,也无法动弹分毫。

  在短暂的僵持之后,李谊钳制着阿霍齐的手腕压至腰际,狠力向外一拧,一串筋骨撕裂的声音后,阿霍齐半个人都扭曲起来,痛苦得喊叫出声。

  同时,他手掌失力,匕首赫然落地。

  李谊一脚碾在阿霍齐的小腿肚上,逼他跪倒在地。

  四肢的剧痛连成一片的时候,如洪水一般冲上阿霍齐的大脑,却又在突然之间撤去。

  李谊忽然抬起脚也松开手,阿霍齐终于得以喘息,他已不想着再报仇,身子垂落在地,苦苦哀求道:

  “殿下……殿下您饶我一命吧……我……我也是无可奈何……我家里也有老有小……呃阿……”

  阿霍齐的话还没说完,就再发不出声来。

  李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后按,“咚”的一声,将他的头撞在山体上。

  这一下,撞得阿霍齐头晕目眩,而李谊的手上还在不断发力,力道之狠,仿佛要将他嵌入山体之内,仿佛要直接掐断他的喉管。

  窒息之中,阿霍齐的独眼都要睁得掉出来了。

  在他无限散大的瞳孔里,李谊仍一手握着火把。

  他眼中的不忍,分明清晰得像蒙了一层水汽,可他手上的力道,却又像是阴司夺命的鬼。

  阿霍齐已挣扎不得,不多时,就断了气。

  他都断气半天,李谊才缓缓松开了手,任由他僵硬的身体顺着山体垂落。

  当他再回到天勉城时,城门已大开。

  在阿霍齐率守城兵马倾巢出动的时候,李谊已派人飞索入城,没怎么费力气就夺下城池。

  至此,北境局势突变。

  。。。

  当北境两战大捷的消息传回关内时,举国若狂。

  几个月来,漠索的威胁像是笼罩在所有百姓头上的阴云,不知哪天流离失所、死于非命的厄运就找上了自己。

  可一直被按着挨打的陇军,忽然奋起给了强大的敌人两个打耳光,实在是出了一口恶气。

  一时间,戏台子上,皮影屏风后、说书先生的口中、画家的笔下,就只有两个故事。

  一个是赵缭将军一力战万军,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的故事。

  一个是代王殿下巧设夺城计,深入敌后抢占要冲的故事。

  没人再提须弥鬼首的暴行,也全然忘记李谊争名夺利的野心,街头巷尾处处是赞歌。

  只有两个人在捷报传来之后,病倒了。

  一个是宣平帝。

  不知为何,从得知捷报的那日起,宣平帝每晚都要梦见一个银甲金冠的年轻人。

  他的脸有时候是李谊,有时候是崔敬洲。

  不论是谁,他手里又有了兵,他再次失去了掌控。

  不过五日,宣平帝就病得下不来床。

  还有一个人,是鄂国夫人。

  其实在初听捷报时,鄂国夫人并没有什么感触。

  比起女儿卓著的功勋,或自报身世这个最大的秘密,她更吃惊的是,赵缭居然从一开始,就向皇上讲明身份,这次才可以稳稳落下。

  在吃惊的同时,鄂国夫人也砸着嘴感慨,那么小

  就懂得为以后铺路,世上再不会有比赵缭心机更深沉的人了。

  所以当赵缘女儿寿梨儿办百日宴、大宴宾客的时候,听到夫人们极尽溢美之词赞颂赵缭的鄂国夫人,远远没有听到有人夸寿梨儿眼睛有神开心。

  “这小家伙,长得就和她阿娘小时候一模一样。”鄂国夫人抱着寿梨儿,颠颠晃晃,喜爱得不行。

  围拢着的夫人们,当然是一阵附和。

  鄂国夫人看着小孙女儿,满足之感油然而生,感慨道:

  “时间过得真快,我上次抱这么小的娃娃,还是几十年前,抱着芙宁呢。

  一眨眼,都抱上芙宁的女儿了。”

  “夫人真健忘。”一旁许久未开腔的朗陵郡妃胡瑶,忽然笑意盈盈地开口道:

  “夫人上一次抱的,不该是赵将军吗?”

  闻此言时,鄂国夫人先是愣了一下,笑容就像消失在水面上的波纹,僵硬着低头看怀中的孩子。

  她那么小,圆嘟嘟的,粉粉嫩嫩的,眼睛那么有神,抱在手里暖烘烘的。

  看见祖母看着自己,寿梨儿“咯咯”笑出声来,眼中的光芒,干净得就像是天池的水。

  “宝宜……”

  在鄂国夫人的耳边,那些夸赞附和的声音全都越来越远,她忽然就回到那一日了。

  她怀上了第三个孩子时,赵岘率兵平定漠北。

  怀胎八月的时候,赵岘孤城被围的噩耗传来,鄂国夫人心神俱裂,一下动了胎气。

  这一胎,她生得太辛苦。等她九死一生诞下孩儿,正沉湎于丧夫之痛时,赵岘突围,取得宝宜城大胜的消息送来了。

  那是鄂国夫人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刻。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又哭又笑,已经百感交集说不出更多话来,只一遍遍道:

  “宝宜好啊,宝宜好啊。”

  也是因此,她怀里的孩儿,就叫宝宜。

  鄂国夫人看着怀里的寿梨儿,忽然很慌。

  她还这么小,这么这么小,这么这么脆弱,掉在地上就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怎么就,怎么就,跑到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了。

  赵缭,那个后来不论多么陌生,多么恐怖,多么不近人情的人。

  也是她九死一生孕育,曾抱在怀里喜极而泣过的孩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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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李这段真的有点点吓人

  第222章 天骑之争

  一生精明能干的鄂国夫人, 病倒了。

  在宴会上时,她只是如常将小孙女给乳娘,说自己有些头晕, 要去后堂歇一下。

  等黄昏赵缃去和母亲问安时, 才发现不对劲。

  她呆呆地靠在枕上, 双目无神, 谁说话也不理, 只是一遍遍喃喃道:“我把我的宝宜弄丢了……我把我的宝宜弄丢了……”

  赵缃守在母亲床边, 一遍遍道:“母亲,赵缭好着呢, 她在漠北打仗,等班师回朝,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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