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191)

  十年前的赵缭,因为想着十年后的赵缭,承受磅礴的苦难,也自觉甘之如饴。

  那时的赵缭,飞黄腾达也好,仍在蓄力也罢。做流芳百世的英雄也好,做遗臭万年的奸佞也罢,甚至哪怕是英年早逝,或抱憾终身,都好。

  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该是自囚于一室,自缚于一人的结局。

  无论多好的人、多幸福的日子,也绝对不值得能说出“待时而动,任我徜徉”的赵缭,为之终生庸碌、混沌余生。

  是以,白头偕老,怎么不算一种受制于人。

  赵缭飞奔而来、要交回丽水军印的时候,因为自觉摆脱了离别之苦,所以一身轻松。

  可在宫门前勒马,在风雪交加中信马由缰回观明台的路上,金印没有交出去,离别甚至诀别已成定局,但她却感受到了,真正的轻松。

  。。。

  夜里的雪没有下太久,清晨时就已雾气一般,散进了土地里。

  但这场雪,下出了玿关的一场军出云上、神兵天降。

  从第一眼看到起,李谊的目光就一直随着丽水军行进,直到一马当先之人,将从他脚下的高岗飞驰而过。

  李谊弯弓搭箭,正对为首之人,蓄满力后,箭矢飞出,眼见就要射中赵缭的顶盔,她头也没转,云淡风轻地一挥被蒙住的武器,箭矢便被打落。

  但同时,赵缭已经猛拽马缰,调转马头,向高岗处奔驰而来。

  李谊已经迎了上去,人刚下马不及问候,就不禁感慨道:“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丽水军重出沙场,真无憾矣。”

  “末将参见代王殿下。”赵缭马还没全停,就已翻下来,因重甲在身,只行抱拳礼,笑道:“殿下砸了近二十万两银子进来,总得给您听个响儿。”

  “振聋发聩。”李谊也笑着,顺着赵缭的话头道。

  或许是因为远离了压抑的皇城,又或许是因为关外天大地大,两个人都远比盛安时,更松弛自在许多。

  “静海军的一千兵士在这一个月内,分散着向漠北集中,现已到位。扈璁将军特意嘱咐过,往后只听须弥将军号令。”

  “多谢殿下和扈将军鼎力相助,这一千人对我、对丽水军,都太珍贵了。”赵缭真诚道。

  “但便算上这一千人,军中总共还不满两千人,将军当真不打算先募兵、再开战?”

  “罢了。”赵缭摇了摇头,“几大边军各驻一方,动则生乱。灵方军又刚刚吃了败仗,心被打怕了。

  若征百姓,未及训练就要上前线,虽看着声势浩大,但不过是用人命做城墙。

  与其鼓唇弄舌让人们随我们送命,不若先打出点名堂来。”

  “正是。”李谊点头。

  赵缭笑了一声,又抱拳道:“殿下一路送到这里来,须弥感念不已。待大军班师,再登门致谢。”

  “不不不。”李谊笑着摇了摇头,“谊今日,不为送别。”

  “您……”

  “李谊,愿投将军,共赴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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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缭缭缭缭好自由的宝宝!!!!

  第217章 鹤生龙鳞

  赵缭愣了一下, 这才发现今日的李谊,和往日截然不同。

  他脱下宽松的襕衫,身着骑服, 马靴及膝。束袖暗魑纹, 锦带挂玉璏。从来倾泻半数于肩头的乌发, 此刻俱拢于脑后, 束以金冠。

  像是疾风剥落了他柔软的皮肉, 露出他原本的, 坚硬的质地。

  尤其是在他衣下,隐有软甲, 片片清晰,好似鹤生龙鳞。

  “殿下可有离都旨意?”

  李谊笑了,坦诚地摇了摇头。

  “亲王无旨离都,视同谋反。”赵缭还是尽可能劝他一劝,“您便是九死一生,打了胜仗回来,也是死罪。”

  顶着“死罪”两个字,李谊只是笑问道:“阵前缺将否?”

  “缺。”丽水军是个什么样子就摆在那儿,赵缭不能睁眼说瞎话。

  “那就走吧。”李谊的眼底, 明明是笑着的, 可露出的成色, 却也告诉天地万物,不必劝了。

  刹那间,赵缭想起了国公府中绘屏祝寿的李谊,谦逊内敛,但举手投足间,俱是少年意气。

  她以为, 扛着枷锁走来后,那些意气早已化作他眼中的沉默。

  可今日立在她面前的,就是人声鼎沸中,泰然绘丹青的少年。

  赵缭覆手怀中,摊向李谊的手中,是半块丽水金印。

  此番征途,赵缭已经做好孤军奋战的准备。

  但若是李谊,可堪托付半副身家。

  。。。

  一路向北,便是人间向阴间的路。

  漠索夺五城,屠五城的消息,着实让北境的百姓们被吓破了胆,又得不到前线确切的消息,也不管漠索的骑兵打到哪了,纷纷扶老携幼逃命。

  灵方边军溃散后,原本还有小股的力量团在一起,想等着朝廷再派来将军后,图谋再战。

  然而,朝廷数月没有一点消息,这些小小的星火也渐渐熄灭,随着百姓们南逃去了。

  一时间,南下的人潮仿佛一道洪流,铺天盖日涌下。

  便是如此,漠索人还不肯放过这些惊弓之鸟。大部队再次集结,准备夺取边境最重要城池的同时,还组织骑兵队突袭,惊扰百姓、烧杀抢掠,鼓噪声势。

  往往十几人的小队,挥着弯刀冲入逃难的人潮,就能掳掠走几十名女子,就能砍杀上百条人命。

  “阿娘……我们什么回家……”

  河水边,年轻的母亲抱着年幼的女儿,眼睛含着惊恐死死盯着远处,孩子早已醒来,她还浑然不知地轻轻拍着她,哄她睡觉。

  直到孩子发问,她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孩子脏兮兮的小脸上,大大的眼睛还是那么澄澈。

  “我不想睡在树下、不想吃树皮和土,我想回家,坐我的木马摇,吃热乎乎的饭菜。”

  孩子小声道,即便她什么都还不懂,但她仍旧乖巧地请求,没有哭闹。

  “敏敏……”母亲的喉咙动了动,本想说一句“就快了”,宽慰孩子,也安慰自己。

  可声音刚发出来,就有了泪声。

  在她哽咽住的时候,孩子更小声喃喃道:“这些都没有也行,可敏敏……敏敏想阿耶了……”

  母亲已泣不成声。

  她该怎么告诉孩子,她们的村庄被屠空了,房子被烧毁了,家畜全部被宰杀,一顿就被吃了干净。

  而她的夫君,孩子的父亲,把她们藏进地窖后,就死在地窖口外的五步远,浑身都是窟窿眼。

  可至死,他都握着刀,呈现出防卫的姿态。

  女人无声地流着泪。其实这很不必要,在她们所处的这个环境里面,哭泣就和呼吸一样稀松平常。

  河边逃难的难民,绵延几十里。

  哪怕,半个时辰前,这里刚冲来过一队骑兵,大笑着、嗥叫着,打着响哨、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语,像是风过拂柳一般,抢走手所能及的包袱,夺走了几十人的生命。

  可紫峒关失守后,这是唯一一条,通向下一道关隘的路。

  是生是死,只有走了。

  其实,就是半月前,百姓们还盼望着朝廷神兵天降,把这群可恶的漠索兵按在地上,狠狠锤一顿,出一口恶气。

  所以当他们遇见穿着军装的灵方边军时,往往像是看到了救星。

  可事实上,他们比百姓更慌乱。

  他们喋喋不休地讲述着,漠索的战马是如何强壮,漠索的战士是如何勇猛,砍杀起孱弱的陇朝人,就和砍瓜切菜一样简单。

  他们的出现,没有为百姓们提供任何庇护,反而带来了更大的恐慌。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百姓们渐渐意识到,不会再有人来了,他们已经成了朝廷的弃民。

  “走吧,我们该赶路了。”年轻的母亲看周围的乡亲们,都开始背起包袱,准备起身,便也拍拍孩子,准备跟上。

  然而,她刚站起身来,面前原本挤挤攘攘的人群,忽然像是被巨斧劈裂的地缝,飞速地向两侧裂开。

  母亲刚把孩子扬上后背时,起身猛了,眼前一黑。再看清时,就见一匹一人半高的大马,已用势不可挡的速度直冲向她。

  在马上,凶神恶煞的漠索骑兵已高举弯刀,照着她的头就要劈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女子感受不到恐惧,立刻紧紧抱住孩子,猛地转身蹲下,用自己的全身护住孩子。

  下一瞬,一阵滚烫的潮湿扑上她的后背。

  她惊恐地回头时,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还在飞溅的血洒了她一脸。

  明明只是温温的血液,可落在皮肤上时,却滚烫得好似仍在跳动一般。

  这血雨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当她再睁开眼时,没看到预想中血腥的画面,只看到一个遮住所有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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