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162)

  就是那些素日以直谏闻名, 皇上偶尔歇了一日没上朝, 都要泼墨挥毫数千字、涕泪横流劝谏的言官们, 此时竟同时销声匿迹, 无言地看着笏板, 用无可奈何书写着心悦诚服。

  这并非是陇朝的言官没有担当, 他们是真怕了。

  沾上崔敬州三个字,就是灭顶之灾。

  他们怕的不仅仅是进言被株连, 而是太清楚在这件事上,哪怕他们慷慨赔上全家老小的性命,结果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不论是十二年前,还是十二年后。

  。。。

  这是很多人印象中,历经所有秋天中,最冷的一天。

  冷风洗去了所有暖阳存在过的痕迹,也洗去了天空最后一抹碧蓝,留下压得人心发慌的鸦青色,和人被冻得青紫的指尖上下呼应。

  可就是在这犹如末日将至的氛围中, 盛安城中仍有一处显得尤为肃杀。

  昭元公主府。

  隔着高大的门楣和府墙, 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能清晰感觉到墙内的气温越来越低,而墙外空气中的腥甜味则越来越浓重。

  这种此消彼长很难不给人留下一种印象,那就是人在瞬间被夺走的全部体温,会喷涌化作一团散开的血气,浓厚且腥甜。

  公主府堂屋的屋顶之上,赵缭坐在屋脊中央, 身型隐于黑色的斗篷中,玄铁的面具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在她的四周,哭喊声、求饶声撕心裂肺、寸断肝肠,有的喊冤,有的喊娘,但无不是哑在了刀进刀出之中。

  赵缭坐在这些声音之上,看血光起、血光落,此起彼伏,犹如潮起潮落,双眼空无一物,麻木得比院中仰躺望天的亡者,更像是死不瞑目。

  就在这时,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一人从公主府的正门破门而入,一进门就挥剑砍杀,还没砍到人就已经红了眼。

  他显然武功不错,面对最精锐的杀手还能势不可挡地向宅内冲,却也很快招致围攻。

  在包围之中他拼命招架,却终究还是寡不敌众,胸前被刺了一剑,腿后又被人踹了一脚,“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但他仍紧握着剑向四周乱挥乱砍,满口是血地仰天长啸道:

  “卓将军一生忠贯日月、碧血丹心,却为奸人所害,蒙此大冤!

  这诺大陇朝,竟无一人为将军发声!这泱泱天地,竟无一人长眼!冤啊!将军!您冤啊!您冤呃啊……”

  此人话音未落,就见一支箭矢不偏不倚刺入他的心脏,了却所有的悲愤。

  他“噗”得一声喷出满满一口血后,缓缓倒下,双目仍旧死死盯着鸦青色的天,血雾洋洋洒洒落在他的脸上。

  算是壮烈的落幕,尤其是配上死不瞑目。

  屋顶上,赵缭偏头执弩看着倒下的人,只有压垮自己的沉默。

  她把弓弩扔在一旁,抬头看了看日头,展开双手到嘴边哈了哈气,手背手心来回捂了捂,满手的血污已经渗进了掌纹中,带着冷冷的血腥气。

  短短一刻钟后,方才还哭嚎声不断的院中,除了脚步声和搜寻声外,已然彻底陷入了无声。

  一人飞身上房,对赵缭恭敬道:“台使,已搜查完毕,一个活口不留。”

  赵缭没有回应,只是四下审视一圈,确定再无一个活物时,才简单吐出两个字来。“撤吧。”

  “是!”那人应完,一跃而下。而赵缭也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赵缭突然定在原地,耳朵微微耸起,捕捉到一阵极细微的声音。

  赵缭寻声看去,只见公主府所在的坊门中,一抹渺小的人影闪入。

  自曲折的坊间穿过,似是曲水之上的一瓣落花,沉浮,飘摇,伶仃。

  如此深冬,他居然只一袭单衣,连件斗篷都没有。

  便是他的薄薄单衣,也是破损不堪,白衣上淋漓渗透的血色浓淡不一,像是一朵独属于鸦青色寒天的云。

  他奔跑时,被窄巷削得愈加锐利的寒风,沿着他的轮廓穿刺,将他的单衣剥离成揽在身后的层层团云,就连血肉也被剥离一般。

  只剩一根根骨。

  他想必受了很重的伤,迈出的每一步都艰难万分,像是走在刀刃上一般。

  那副模样让赵缭忍不住怀疑,靴筒内,他双足的血肉或早已磨没,支撑他走每一步的,都是赤裸裸的骨头。

  好几次他的腿一软后,人就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去,整个身体直挺挺地砸在地上,再扶着墙,艰难站起来。

  甚至就是如此艰难地时刻,他应当是担心自己的血手污了别人家的墙面,每每不

  以掌扶,而是握拳以指节抵墙,勉强撑着自己。

  斑驳血迹的玉面,隔着这么远,赵缭也认得出来者是谁。

  赵缭缓缓闭上双眼,手从佩刀上缓缓垂下,像是卜卦算到的厄运最终还是发生了一般。

  李谊,她今日最不想见到的人,也知道肯定会来的。

  只是没想到跪了整整三天,又挨了二十廷杖的李谊,在找不到一匹马、一辆车的情况下,居然能来得这么快。

  李谊豁命般地赶着,以袖包手,举起怀中抱着的圣旨。

  这道圣旨他小心翼翼怀抱了一路,也就是为了护住它,李谊每一次摔倒,都是用单薄的胸膛直接撞地,从未用手撑过。

  李谊越走越吃力,却越走越快,此时提声喊道:“圣上有旨,饶恕府人……勿要滥杀无辜……!”

  他的断断续续,急促而凄厉,气声大于人声,不似呼喊,更似无力的悲鸣,令人闻而心颤。

  直到李谊终于赶到公主府门口、艰难跃上台阶时,他还在艰难又无力地喊着:“饶恕……府人!勿要滥杀无辜!”

  下一秒,李谊的身影就出现在大门口,头顶着“昭元”的金字牌匾。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了门内的场景,李谊在进门时身形一滞,脚被门槛绊住,猛地向前栽去,“咚”的一声,双膝撞地摔了进来。

  在李谊倒下的那一刻,喉中还有没说完的半句话,轻轻落下。

  “勿要……滥杀……”

  这一声后,世界就彻底安静了。

  他明明只是倒了,人还完完整整地伏在地上。可就像是就像是玉玦落地,他又轰然碎了一地,碎渣四蹦,肉眼可见地再也拼不起。

  门内,所有站着的人都转头看向来者。

  黑发,白衣,殷血,嶙峋,浓色碰撞,将他分裂得愈加脆弱清癯。

  面具遮面,赵缭本该看不到他任何的情绪。

  可是李谊强撑着往院里看时,瞳孔中剧烈震颤的光影清晰可见,单薄的胸口重重的一起一伏,连带着全身都在战栗。

  他的薄唇因震惊而微张,过了许久才又缓缓合住。

  而在他手中,他始终紧紧握着、以命相护的圣旨,松了。

  连同一直吊着他的那口气,也松了。

  赵缭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公主府六套院门门洞开,一眼可望穿,公主府上下一百余口,除公主和郡主接入宫中,卓肆已死在刑场外,无论男女老少、主人仆役,无一活口。

  “首尊……”赵缭身后,属下轻声开口试探。

  “撤。”赵缭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才沉声道。

  “可是代王殿下……”

  “我留在这里看着他,你们回去复命。”

  “是!”

  赵缭坐回屋脊上,定定看着李谊,并不掩饰自己的存在,却不自觉把沾满血的双手背在了斗篷里。

  只是因为冷……只是因为冷……

  赵缭这么告诉自己。

  台卫很快就撤出了公主府,世界再一次归于死寂之中。

  而昨日还灯火炊烟的公主府,就只剩下百余具软塌塌的尸体,以及最后两个还喘气的人。

  他们一个高坐堂屋屋顶,一个跪伏正门门口,相聚并不远,甚至是面面相对,只是错位了一个高度。

  只要李谊一抬头,就可以看到赵缭。

  可李谊始终没有抬头。

  咫尺间,两人遥远得仿佛隔着整个世界。

  与此同时的李谊,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向地上倒去,直到彻底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那道没救下一条命的圣旨,嶙峋的肩头像是枝头的新芽,在风中零零地颤抖着。

  直到卓肆行刑,李谊都没能见到他一面。

  但他在宫中的耳目递话出来,说卓肆临终前,陛下看着自己最疼爱女儿的夫君,许他个遗愿。

  卓肆说,只有两愿,一是愧对公主,请陛下为公主另择良婿,照顾公主。

  二是府人无辜,求陛下不迁怒。

  可……一个人都没救下来

  李谊伏在地上,彻底被压垮。

  赵缭下意识站起来,想去扶他。

  可真的站起来后,赵缭踩着硌脚的瓦片,身子却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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