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158)

  “什么?”

  “我想让鸿渐居做整个蓝田县,最好的茶楼。”

  赵缭没说谎,只是鸿渐居,是一个人。

  “嗯。”李谊认真听着。

  “不是对我而言,它有多么值得,或是我觉得它配得上那个位置。

  只是,走来这一路,真的很不容易,我想看到结局。”

  “我明白。”

  先生,你不会明白的啊。

  赵缭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还是接着道:

  “其实,我以为遇到你以后,我会改变这个心愿,会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会想今后的每一天,都能过今天这样的日子。

  可是,我还是想看到那一天,鸿渐居开成全蓝田,最大最好茶楼的那一天。”

  不论是之前,为让岑恕心软而跳崖,还是这几日为了和他朝夕相处,杀了人点了房子,用谎言换他真诚的爱。

  赵缭都问心无愧,心安理得。

  就像猎捕一只动物、扳倒一个敌人、攻占一座城池,被爱也是需要争取,需要谋划,需要步步为营的。

  赵缭唯一愧疚的,是她尝试过,让自己在没有遇到岑恕前,就决定方向的以后,为岑恕让一步。

  但她失败了。

  她决定的方向,是她见到就要本能犯恶心的人,是满地狼藉和腥风血雨,是仓皇结束或根本没有结局。

  是她根本没有坚定过的,是她好似能轻易放弃的。

  可在岑恕这个实实在在的人面前,这些虚无的决心,却凝成了坚固的堡垒。

  须弥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救下围城之乱,出现伊始就轰轰烈烈,到马牢之乱时,攀上巅峰。

  不为李诫,只为须弥这个名字,既然有这样壮烈的开始,就不该有云淡风轻的结局。

  赵缭的脸埋在岑恕怀里,说话时,声音清晰得,像是从李谊的心里传来。

  李谊很认真地在听,在思索,但还是觉得这番话很深,有他没有完全听透的地方。

  但他能敏感地发觉,江荼说这番话时的情感底色,是失落。

  “还好是这样。”李谊抿了抿薄唇,柔和的眼角,是孝期里,最明朗的神情。

  “什么?”赵缭转过头,看向李谊的侧脸。

  “如果我的出现,会改变你的初衷,那我就不该出现。”

  李谊颔首认真地看了赵缭一眼,又很快去看路。

  温柔如水,坚定如水。

  水虽柔,然奔流入海,千里不绝,矢志不渝。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初衷,不是一个茶楼这么简单,这么善恶分明呢?”

  “那也是支撑你走过这些年的根源。”李谊不假思索。

  “天啊……”赵缭叹了一声,一股浊气涌入鼻中,她赶快埋头进岑恕怀里,搂他更紧。

  瓮声瓮气道:“你再这样,我真的只想和你过这样的日子了。”

  “你不会的。”李谊温声道,揽着的她后背的手往起撑一撑,抱她更稳。

  江荼给李谊的第一印象,就是荼靡花,娇美明媚,春意盎然。

  可对她稍有了解,李谊倒觉得她更像荼靡花盛开的季节,春初。

  融融复苏的暖意,也带着势必要将寒冬赶尽杀绝的料峭。

  可他,就是寒冬本身。

  这些对话,说的人温柔,听的人温柔,可留在彼此心间,总有些不祥的冷冽。

  赵缭不想再继续,干脆又含糊了几句,就装睡。

  装睡、装晕,这都是赵缭待在岑恕身边,最舒服的状态。

  她不用扮演谁,只是安静地感受他。

  从发现江荼睡熟起,李谊的脚步就轻了许多。

  天色暗下来时,一直沉默着行路的李谊,突然开了口,轻声吟唱。

  “蝴蝶初翻帘绣。万玉女、齐回舞袖。落花飞絮蒙蒙,长忆著、灞桥别后。”(1)

  李谊的声音很轻,尤其是在秋风里,恍如大梦之中,隔着重雾传来的声音。

  他说着很标准的官语,但因为音线太柔,总像是南国的方语。

  赵缭听得清。

  秦符符走后,岑恕也是像今日一样,尽自己所能想安慰她。

  当时,她突发奇想让他唱一支歌,他为难着不会,却还是学会了。

  这是很著名的一首词,因为朗朗上口,被民间改成了歌谣。

  秋日意,唱得却是冬日景。

  赵缭却不觉得奇怪,反而觉得这首词,太应景。

  尤其是她伏在他怀中,无声念出的下半阙。

  夜寒不近流苏,只怜他,□□梅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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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毛滂《上林春令·十一月三十日见雪》

  宝宝们!!!我本来想周末一天加大班,留出一天疯狂码字存稿的,结果就是周六加了班,周天还是加了班呜呜呜呜呜。不过最近在忙迎检,后天检查组就走了!!!我就重新是个好汉了!!!

  第185章 衣冠之下

  这天夜里, 又是急风骤雨,电闪雷鸣。

  赵缭在床榻上翻来翻去,无法入眠。

  前几日, 床褥间熟悉的气息让她心安好眠。可今日, 她不仅想索取这个味道, 还想见这个味道的主人。

  “先生。”还没等她三思, 手已经敲响了岑恕的屋门。“我可以进来吗?”

  细微的窸窣声后, 屋门打开。李谊举着蜡烛, 白色的中衣上披着灰色的夹衣。

  即便是深夜搅扰,他眼中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倦色却像是藤蔓,拖着他玉色的面容堕入黑暗。

  夜风袭来,卷得他散发如垂柳扶风。

  明明门外的是自己,赵缭却觉得李谊举着灯的样子,像是行路后的夜归人。

  像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走了很远,才走到她面前。

  “阿荼,怎么了?”李谊有些担心地问。

  话音刚落,又是一记响雷, 赵缭借机像只兔子一样迈入门槛, 与李谊咫尺相对。

  “我做噩梦了。”赵缭眼中已沁上泪水, 额间的发丝见汗水潋潋。

  “阿耶走的那个夜里,也是这样的天气……”

  赵缭点到为止,垂下了头,手拉上了李谊披着的衣服衣角。

  “我难过又害怕,睡不着了,先生能陪陪我吗?”

  “好。”李谊下意识应完, 才又觉得有些不妥,有些为难得环顾着四周 ,想要想出一个两全之法。

  可赵缭已经先一步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先生,我真的只是想在你身边待一会。”

  她的眼睛太亮,亮得李谊觉得自己方才的为难,是那么晦暗不堪。

  “好。”李谊侧身,容赵缭进来,也不关门。

  赵缭不往里间走,就坐在栏杆罩外的罗汉床上。

  “盖上点,夜里风硬。”李谊从柜子中取出一条毯子递给赵缭,“我去烧点热茶。”

  “你别忙活了先生,这么晚了,你坐一会。”赵缭披上毯子道。

  李谊余光看了一眼赵缭冷得泛白的指尖,温声道:“没事,我也要喝的。”

  李谊去烧水沏茶的功夫,赵缭裹在毯子里,仔仔细细环顾四周。

  李谊的居室,远比赵缭住的屋子东西更少 ,又都规整得太整齐,更显得空旷,也就更冷。

  即便是赵缭睡过的屋子,也会一点点变暖,染上稀松的睡意。

  但若不是里间拔步床架上的挂帐束起一半,露出榻内被掀开一角的被衾,这屋子根本没有人气儿,只有木梁木柱、木桌木椅无声呼吸时,氤氲的木头陈旧味道。

  月光射落,满地物影,也不显逼仄,只让长夜更静。

  赵缭拽着毯子,鬼使神差向里间走去,扶着拔步床廊的垂花柱子,坐在李谊的床上,探手伸入他被子的开口处。

  犹有余温。

  那微弱的温度爬上赵缭的指尖时,她的心漏跳一拍。

  不知道为什么,赵缭对岑恕的温度,始终有一种病态的渴求。

  但这与男女之事无关,只是像在冰天雪地中,想要覆手火焰上一样的,本能。

  尽管实际上,他也是冰天雪地中的另一个人。

  虽然未经人事,但赵缭不是不懂男女之伦。

  只是和那些强烈的、即时的、碰撞的情绪相比,坐在李谊的居室之中,整个人和他的空间交织,感受他留下的余温,对赵缭感官的刺激,要更明显。

  这些感受,气味和温度,都是这个如霜似雪、可见亡日之人,此时此刻还在的证据。

  “阿荼。”李谊的声音,打断了赵缭的思绪。

  “嗯。”赵缭端端坐着看着李谊,没有任何羞赧,声色如常地应他,甚至手都没有从他的被子里拿出来。

  李谊端着茶杯的手起了青筋,目光微微别开她,低声道:“你先出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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