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侯,你还记得……”
李诤自言自语半天,突然转头时,就看到李谊正安静地看着自己。
柔若三春之水,温如万千烛火。什么都不说,就是什么都明白,又什么都能包容。
就像她……
李诤立刻别回了头,话也说不下去了。
“记得。”李谊轻声接过话头。
“竹姐姐画功一流、极善抚琴,可惜当时我太年幼,看不出画中语、听不出曲中音。
之后每每想起,很难不震惊于竹姐姐在花团锦簇中,一刻不曾淡去的清醒。”
李谊娓娓道来,李诤双手按在膝上,涕泗横流。
“清侯……”李诤已声滞难语。“有时候我真的……挺理解虞意言的……
但我和虞意言又不一样……她走的那一日,我们还有二十二天……就要成婚了……”
李谊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明明努力把心口堵着的浊气都吐了出来,眼眶却还是红了。
“阿竹是……那么好……她不是因为不谙世事才纯真良善……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参透,却仍然什么都能理解,什么都能包容……
我父王为了劝我放下,告诉我崔家人的善意都是假的……
可不论崔家人到底做了什么,只要见过崔竹摇的人,谁能说出崔家人的好是假的?”
李谊,博河崔氏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遗物。
听到这些话时,没有与有荣焉,只有寸断肝肠。
“放下吧。”
三个字在李谊嘴边几次要说出,却始终说不出口。
世上许多事,能放下的,只是能放得下的事。
总有一些事,解不开的。
“胡娘子虽然囿于深宅,但敢爱敢恨,勇敢果决,实在可敬可佩。”半天,李谊才终于说话。
“皇祖母发问时,她不回答,等你回答,就是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了。”
“是……”李诤平静半天,终于能说出话来,“但当时宫里宫外那个情形,如果我……
她要如何面对皇祖母和陛下,如何面对原家,如何面对全盛安的流言蜚语?”
“其实,那只是我们以为的胡娘子。”李谊平静道:“觉得她会困于情面、流言和指摘,所以想帮她。
但胡娘子之智勇,绝不逊于你。她既然敢做,就一定承担得住所有后果。
她只是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不需要任何人救。”
“什么……”这番话,是李诤从未想到的。
其实,直到不久以前,李谊还从没有意识到这些。
是他见过在秦家小院门口,为秦符符挡住流言蜚语的江荼,见过县衙里守住秦符符最后体面的江荼,才突然意识到的。
他们自以为的保护,是多么的自负。
“往事已经困住太多人了,别再困更多人了。”李谊又斟满了李诤面前的酒杯。
这一杯下肚,李诤终于醉了,醉得突然,醉得彻底。
“我们清侯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所有积攒的酒气冲上头脑,李诤的意识瞬间就抽离了。
“可怎么如今说起感情,也这么……这么头头是道了……?”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李谊站起身来,才发觉自己的腿也有一些发软。
“哦……对对对……”李诤夸张地恍然大悟了一下,“我们清侯,也有心仪之人了……”
不对啊……李清侯今年才……才十岁……”李诤炸开十个手指,若有所思道。
“好好……我们边走边说哈……”李谊想把李诤从凳子上扶起来,却被李诤一把抓住,强硬地拽到自己面前,一本正经地问道:
“不对……李清侯满二十四周岁了……那你为什么还不娶亲?谧姐姐和阿竹不得着急坏了……她们从来都偏心你……
难不成……你心爱之人也已经不在……”
“兄长!”李谊赶在李诤说完前截断了他,“人家好着呢,红口白牙混说不得。”
“哦……”李诤低头老实了一瞬间,又立刻凑过来,更正经问道:
“那你……你为什么还不娶妻?”
“我……”李谊被醉鬼问住了,不想敷衍他的认真,又发现就算和清醒的他说这些,自己也是说不清楚的。
“哦!”李诤“啪”的一巴掌拍在李谊背上,差点将他拍翻,“我知道了!”
“嗯嗯你知道了……”李谊还没放弃把他拖起来,一边扶着他往起站,一边顺着他的话头应。
“你一直身体不好……”李诤凑到李谊耳边,打了个酒嗝,才接着一脸正色道:
“所以你怕自己不行。”
“……?不行什么?”李谊把李诤抓着桌沿的手掰开,正艰难得把他的胳膊扛到自己肩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晋……之好,夫……夫妻之伦,阴阳之……和。”
“……”李谊皱着眉思考了一瞬,反应过来的瞬间,脸登时着了火,就连玉质的面具都遮挡不住。
“你别担心……哥哥肯定会帮你的……我认识一个非常有名的老郎中,专门治……”
这边,醉鬼还在认真出谋划策,被扛着的胳膊就突然松开,整个人又坐回了凳子上。
“我真是多余管你……”李谊的耳朵都红得要滴血。
“好好好……好弟弟……哥喝醉了,你就当我胡说……”
李诤喝得满脸通红、嬉皮笑脸。
这个样子,让李谊气也气不起来,只能又把他扛了起来,用脚轻踢开屋门,把他往出拖。
这时,半天没吭声的李诤,突然回头看着李谊,又问道:
“不过你到底多不行,还是给哥哥交个底。要是太不行,人家郎中也不……”
“我松手了,哥哥今夜睡街上吧。”
“别别别啊……”
两人正说说闹闹地下三楼的楼梯,就见对设的对面楼梯,一个周身为帷帽遮挡的女子正款步下楼。
虽然根本看不出这位姑娘是谁,但在她身后,还有两位公子,相貌出众得一眼就能认出。
一位是太傅原氏二公子原涧,一位是嘉定侯府的小侯爷胡瑛。
-----------------------
作者有话说:更新战线有点点长,怕宝宝们忘了,崔竹摇是崔敬州的女儿,小李的表姐,堂哥的未婚妻~(对对,胡瑶、李诤这条感情线肉眼可见也甜不了呜呜呜
第171章 醉意拂玉
有这两位相伴, 姑娘的身份好似不用细想,就能明白。
李诤醉得不省人事,头垂得快掉到膝盖, 根本没发现对面的人。
李谊都停下脚步半天, 他才艰难地抬起重如铜鼎的头, 眯着眼问道:“怎么……不走了?到家了?”
“我有点头晕。”
“你没……没事吧……就你这量还陪哥喝酒呢……来, 你别扶我了……你自己好……好走……”
说着, 李诤就要收回自己搭在李谊肩上的手。
“没事, 我站一下就好。”李谊将李诤扶得更稳,见对面三个人已经走了下去, 才准备再走。
然而,李谊没走两步,就又停下了。
对开的楼梯如树枝归干般,合于高台。
方才他特意驻足避开的人,此时就立在高台上,将李谊的去向截断在楼梯之上。
李谊不免一怔。
李谊倒不是觉得在大婚前,见前一任未婚夫有任何不妥。毕竟见谁都是自己的自由,婚约不该做捆缚女子的枷锁。
但未免胡瑶因为在此遇见李诤,而心生哪怕丝毫的烦恼, 李谊还是觉得能避开, 就避开的好。
却不想胡瑶主动找了过来。
李谊只好拖着李诤向前两步, 正在思量如何开口时,面前的姑娘双手从中掀开面纱,搭在帽檐上,露出一张清面。
柳眉凤眸,无喜无嗔,眉眼明暗有致, 好似大雾散去后的远黛,不必颜色雕琢,自有不可及的高远与明澈。
她掀开面纱的那一刻,浮躁喧哗的酒楼中,好似被夜里的秋意推开了一扇窗,冷意凛凛不足道也,清风一缕何其珍贵。
“小女赵缭,恭请七皇子、朗陵郡王钧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