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赵缭原本是要绕到李谊身后托他的。
却不想自己试探着伸出手,被李谊紧紧握住。
那不是破男女之大防的触碰,而是溺水者向落日倒影的触碰。
赵缭就着拉他的力道,落至李谊身前,双手环住他的腰,带着他缓缓向上游去。
沉没时,李谊没挣扎。
向上重获新生时,李谊也没挣扎。
安静地承受,或许才是李谊生命的底色。
不知是不是因为寒冷水流的弱化,两个贴在一起的人,都没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体温或心跳。
哪怕是四目相对时,也没有爱欲或窘迫。
李谊不知道,自己明明没有任何对生的奢求,却在得救时眼眶通红。
赵缭不知道,黑色面具之下的双眼,满是怜色。
“咳……”拖着李谊上岸后,赵缭尽量小心地将他放在地上。
李谊扶在石岸上,猛呛了几口胸腹积水。
还没等他喘匀,地下一阵密集的微微震动后,又是一群杀手从四面包抄而来。
李谊终于是对虞沣杀死自己的决心,有了最真切的认识。
既然没有死在江中,就不该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李谊艰难得撑着想站起来,却连撑起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赵缭从包围而来的杀手中一跃而来,一把从地上拽起李谊,护在自己身后。
确认他能自己站稳后,她才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
等杀手意识到头顶划过什么东西的时候,已经与赵缭面面相对了。
李谊这才注意到,须弥手握着双刀,显然是在岸上早有部署,方才拿上的。
随着杀手们谨慎的脚步越来越近,赵缭的双刀也同时起势。
不需要任何过渡,当双方都近在彼此武器的射程中时,打斗一触即发。
刚开始时,李谊虽然艰难,但还是尽可能得格挡与躲避。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实在没有必要。
无论敌人的武器准备刺向他身体的哪个地方,赵缭的双刀总要先一瞬到达,甚至比他自己本能地躲避还要快。
速度快到好似李谊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也能凭借生命的本能,觉察到危险的到来。
于是,李谊只要顺着她的方向不碍她的事,就不会有任何危险落在他身上。
在被几十人包围的战场中央,李谊居然还能有空看向须弥。
准确地说,在那样的武功面前,所有双眼都要无法控制地被吸引。
须弥武艺天下先。
在今天之前,李谊都对这句民间广为流传的话没有正确的认识。
甚至在与她交手的那一次,都没有这样震撼的感受。
再没有武器比双刀更适合须弥。
两把重刀的压迫感,配上赵缭行云流水的身形,一刚一敏,一狠一迅,简直没有抵挡破解之法。
最可怕的,还是须弥的刀法。或是说,可怕的是,她根本没有刀法。
别说身在局中的敌手,就是相对处于局外的李谊,紧盯着她的一招一式,都很难想出她的下一刀出在那里。
她但凡出刀,便是丝毫不留余地的大张大合、大起大落,每一招每一势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往往她这一瞬,还正手双刀交替连砍十几下,逼得敌人仓皇连退。
下一瞬就抛刀向后,身旋如风,反手接刀,一刀划开身后两人的喉管。
而明明那么沉重的两把大刀,在须弥手中却翻转自如,尤其是配上她袖口挥洒而
出的水珠、以及刀尖一刻不断的嘀嗒血串,双刀就像是她甩出来的一双水袖。
这种刀法,绝不是在高人名士的指点下,一刀一刀、一势一势练出来的。
而是在一次次以一敌十、生死一瞬的实战中,靠着求生的本能被逼出来的本领。
因为上一次被砍伤了胳膊,受了疼、流了血,下一次才知道什么情况下要护胳膊,或是抢在自己的胳膊受伤前,砍掉对手的胳膊。
就这样,原本被几十人包压,面岸靠江、生存之地逐渐被吞噬的两人,此时却压着包围圈,逐渐向岸上逼去。
直到所有敌人都成了绕在刀尖上的魂。
须弥握着的双刀垂落身侧,背影还在喘息,握刀的手缓缓放松时,才发觉手已经震得发抖。
等气喘匀,能正常说话的时候,赵缭才转过身来,压着心口的起伏,竭力平静问道:
“你怎么样?”
如此关头,再行礼问安就绝无礼貌之感,而唯有虚情假意了。
李谊要紧牙撑住将倾的身子,压住喉咙中的咳意,点了点头,“都好。”
赵缭怎么能看不出他的情形,但还是道:“还能坚持走一段吗?附近埋伏很多,这会应该还有大量杀手在从别处赶来。
硬战不是出路,先躲一下。”
李谊在怀疑自己的腿脚还能不能动时,已经先点了点头:“能。”
赵缭原想搀扶李谊一下的,手却在将落在他腕上时收了回来。
李谊浑身湿透,湿发滴水,层层衣料紧贴在身,和另一层皮别无二致。
在危急关头讲什么礼,讲什么男女大防,若换在另个一人身上,赵缭会鄙夷得连一个皱眉都懒得表示。
但在李谊身上,赵缭默认自己该同他遵守。
好在李谊远比赵缭想象中承受力更强。
在溺水后来不及喘气的时候,还不声不响随着赵缭走了几里山路,找到她早计划好的山洞。
当火堆腾起火焰照亮彼此,赵缭迫不及待问出心中的疑虑:“你怎么会身子弱成这样?”
从水下抓住李谊手的一刻,赵缭就发现,李谊的身体状况已如枯木般,根基全无。
可就在几月之前暗杀李让的时候,李谊甚至还能和自己交手打得有来有回。
用实话,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的。
但只要须弥问,哪怕是随口一问,李谊也不想搪塞,想了一下,捡了个最接近的答案道:“病了一场。”
“你一点也不会撒谎。”赵缭看了李谊一眼,继续低头用木棍戳动木柴,让火燃得更旺一点。
李谊笑了笑,被一语道破反而让回答简单了很多。
“是在决定来荥泽之前,身体就已经这样了吗?”
李谊垂眸看着火光,慢慢点了点头:“嗯。”
“……”赵缭沉默一瞬,想不出一个能形容他的词。
“今日真的多谢将军,还有前几日我阿姐险些遇害之事。”
李谊温和地接过话头,眼中的真挚在火光的映衬中,还有几分格外的迫切。
“如此大恩,李谊实在不知如何才能偿还。”
李谊因落水,衣领微敞,露出一段玉藕般的脖颈儿来。
从来因端方,而让旁人见了便想正衣冠的碧琳侯,此时纵使衣湿发散,也让人非但生不出旖旎,反倒只觉他凄清。
就像在水下,即便两人的身子贴在一起,也不觉有任何温度一样。
“你做了你能做的,我也是一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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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子记住这个现在还理智守礼,碰都不碰小李的缭缭!!很快我们缭姐就要大忘本!小李危!
第165章 明暗同行
赵缭说着, 随意地将话头挑开。
“末将向来随性惯了,尤其是离开了盛安。此番既没和您请安,也没用敬语, 还请七皇子您谅解。”
李谊听这话, 居然有些无措。“将军要是把我当皇子看, 说什么敬不敬的话, 才是真的冒犯。”
碧琳侯也有这言辞锋利的一面啊。
赵缭心里笑了一声, 从一旁早备下的包袱中, 逃出一个药瓶扔给李谊。
“补气血的。虽然对你这个程度的气血两空没什么用,但闲着也是闲着, 有比没有强。”
李谊听这话,没忍住笑了一声,打开药瓶,没有犹豫仰头就灌下一口。
里面是黏黏糊糊的液体,黏糊到尝不出味道来。
“是人血炼的。”
赵缭直直看着李谊,冷声道。
“什么?”李谊还没吞下去的浓稠液体,僵在口中,蒙得有几分孩子气。
“开玩笑。”
赵缭强忍笑意,拔开水壶盖子, 别开脸仰头灌了一口。
“……”李谊抿着嘴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努力将挂满口腔的液体咽下去。
“是猪血。”
“将军……”李谊终于咽了下去, 笑意始终比无奈多一些。
“你从来都这样吗?”
赵缭把另一个水壶抛过去。
“什么样?”
“好脾气。”
李谊已经拔开盖子,在立刻用清水浇灌干涸的喉咙,洗刷粘稠的口腔之前,还是一手拿着盖子、一手拿着水壶,认真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