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谊坐在床边,声音轻柔得念着手中卷,终于还是挡不住赵缭灼灼的目光,放下书卷,温和地无奈:
“阿荼……”
赵缭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小脸,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谊看,晶亮晶亮。
赵缭恍了一下,才展颜道:“没想到,先生您真的会来。”
“昨日答应过的,自然会来。”
“有先生读书,好像腰伤都好得更快了。”赵缭双手扶腰左右扭扭,又探身将要拿桌上的茶杯递给李谊。
“小心别抻着。”李谊见状,忙搁下书卷,自己去拿杯子。
“对啦先生,最近我阿耶打听到隔壁清溪县城,有一个老郎中专治腰伤,我想这两天就去看看。
要是能好的更快一点,我也能早点会茶楼干活。虽然现在雇了一个伙计,但阿蘼总还是忙不过来。”
“嗯,腰伤是不能拖。”李谊点头,“鹊印今日就把马车套好,阿荼你定好出发的时间后,随时就能走。”
江家没有马车,只有一个小板车。
赵缭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先生……”
“举手之劳,别见外。”
“好吧。”江荼鼓着嘴笑笑,“那我给先生带清溪的野菜盒子吃,那里的野菜盒子可有名啦,我想吃很久了。”
“好,多谢。”李谊淡淡地笑,说着已合上书卷,“天色不早了,岑某就先回一步,你好好休息。”
“嗯!”赵缭重重的点头,坐在床上连连摆手,“那我可不送先生咯。”
李谊点点头,眼角的笑容是不做装饰的,真实的。
待李谊走出江家小院的院门,赵缭的笑容也已笑容不见。
“进来。”赵缭掀开被子,匀长的双腿落在脚踏上,团成一团的身子骨挺起时,好似拔地春竹。
“首尊。”黑衣之人推门而入,双手奉上一卷长轴。
“禀告首尊,所有人的都查齐了,这是目录。”
赵缭接来细细看过,沉眸道:“这次还算齐,那就定日子吧。”
“左使大人定了几个日子,请首尊定夺。”黑衣人又奉上一张纸。
赵缭不接,只思索道:“许屏深家最近有什么好日子吗?比如,迁居?”
黑衣人连连点头:“有,许屏深乔迁新居,宴请三日。”
“里面专门有一天,是宴请那些同他出生入死、共戕奸佞的战友?”
黑衣人扫了一眼捧着的纸张,才道:“正是,是五日后!”
“就这天。”
赵缭把卷轴随意一合,递了回去。
第139章 酒酣耳热
赵缭把卷轴随意一合, 递了回去。
“荥泽那边有消息吗?”
“今早回报,说全部查探整理完,还需要至少半月。”
“可以。回知他们, 若打草惊蛇, 则功亏一篑, 宁可慢些, 也定要稳妥。”
“属下明白。”
“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就是西北传来消息, 扈将军三挫漠索, 连战连胜。这个消息应该后日就能到达盛安。”
“好啊。”赵缭嘴角扬起,可眼中了无笑意:“看来, 好事将近。”
。。。
兴安坊是距离宫城最近之处,不少官员都落居于此。
今日,兴安坊又多了一户人家,便是新任太子右清道率左长史许屏深家。
许屏深原就读于国子监,近日退学而出,紧跟着被太子殿下招入东宫麾下。
这是许屏深来盛安的第七年了,这七年中他两试不第,就算悬梁刺股通过了吏部试,得以入读国子监, 仍旧是跻身小小宿房。
如今, 他一朝做了东宫官员, 还得太子殿下赏赐一所大宅第,终于在盛安安了家。
许屏深立即把老家的父母妻儿全都接来,还要在乔迁时大宴三日。
第一日,许屏深请了五服内大半交不上名儿来的所有亲眷,还自掏腰包,把老家的乡里乡亲全都请来, 让他们膜拜自己的功成名就。
那天,乡亲们扶老携幼,有的推着板车,有的挑着扁担,有的抱着箩筐,浩浩荡荡开入许宅。
在看到高大的门头,和锃光哇亮的牌匾时,“哎呦呦”成一片。
许屏深的亲属们则疯了似的地窜梭于席间,张口是“东宫”,闭口是“太子殿下”,好似他们每个人都是这大宅子的主人。
许屏深则是幸福得流着热泪,大醉酩酊。
第二日,许屏深请了国子监中的同窗、盛安城中的旧友。
他原本着重想请的是东宫六率中的同僚,一是先搞好关系,二也是以引荐为名,在同窗旧友中摆摆威风。
然而东宫中人,居然一个接帖子的都没有。
许屏深原本心中不悦,但在同窗和旧友一声声“苟富贵勿相忘”中,很快就忘却了烦恼。
第三日,许屏深请了一同参与观明台暴动的战友们。
当日冲击观明台,各地汇集而来的学子足有几千人。这其中眼睛活络、冲锋在前的近百人,和大名鼎鼎的许监生搭上了路子。
近日到场的,就有九十四人。
这些人,都是众学子中的领头人,时鼓动群愤中声音最大的那些人,是冲入观明台中烧杀时,冲得最前、下手最重的那些人。
他们中有不少都不是本地人,原本义愤冲来盛安,是为荀司徒鸣冤,在观明台泄愤后原是要走的。
但很快,见许屏深因残杀观明台中人授了官,便立刻将回乡的念头抛得九霄云外,就等着哪天太子也想起自己,给自己也授个官、赏赐一座大宅子。
便是不能,若搭上势头正强的许屏深,日后也不怕每个照应。
原本大宴两日后,许屏深已经稍感疲惫,兴头没有那么足了。
但见到战友们的那一刻,他的热情又立刻被点燃。
虽然他们相识时间不长,但毕竟出生入死过,竟比昨日的同窗们还亲近些。
尤其从须弥出狱后,他们每个人的心都高高悬在天上,每日担惊受怕,生怕须弥的报复从天而降。
但在一个月的平静后,许屏深这个最大的头目不仅没有受到报复,还被太子邀入东宫。
所有人悬着的心都落了回来,焦虑和恐惧一扫而空。
在这些情绪之下,今天的聚会简直是庆祝重生的狂欢。
还没到正午,不少人已经喝红了脸。
一年近五十的举人揽住许屏深的肩膀,满口酒气,又仍举杯指点江山道:
“世……世人都赞七皇子,说他……他是谪仙人。要老夫说,咱许长史才是真神!
七皇子怕……怕须弥,我们许长史不怕!”
旁边立刻有人怕拍马屁落了下风,接道:“那是!他那天还说什么‘怎么承受须弥之怒?’
故弄玄虚!如今许长史和她同为东宫之臣,往后她见了许长史也要低眉顺眼地问好!”
“就怕她想低头,也弯不下腰!”有人哈哈大笑道:“要是她还没打烂,能弯得下腰,估计见到我们许长史能直接跪下谢罪!”
周围人一阵哄堂大笑。
随后又有人笑容旖旎道:“就是不知这须弥小娘子摘下面具,长得是什么样子。”说着向许屏深眨了眨眼。
“要是长得好,许大人估计也就饶了她!”
立刻有人连连摆手道:“得了吧!就那样的女人还敢要?在我们村里,就是给老鳏夫做妾,都是要被嫌的!”
“你也太老实了吧!她一个女人能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不用想都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手段。
只怕人家须弥‘功夫’好着呢!”
“功夫”两字被可以咬得阴阳怪气,周围又是一阵放肆大笑。
许屏深又喝高了,此时红着脸腆着肚子,眯着眼听大家说话,也连连发笑,发言点评道:
“女人到底是女人,看她平日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的,以为是个有手腕的。
不成想遇点事,就一点动静都没了。
只怕这几日钻哪位大人的被窝,求着帮她报仇呢!”
这一阵笑声从庭院中爆发,整个坊间都能听见。
笑声闭,许屏深拿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摇摇晃晃站起来道:“诸位吃好喝好,我先去小解一下。”
待许屏深离了席,周围人的话锋便有所改变,一人执杯遗憾道:
“早知道太子殿下对须弥是这个态度,当初围攻观明台时,我就该往前冲一冲,多放几把火,多杀几个人,也轮不到他出头了。”
说话之人名叫李荧,年方二十出头,也是国子监的监生,还是盛安本地人,因相貌出众,文采斐然,在国子监时处处出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