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归轻轻摇头。
“世人皆如此说,可‘无神之界’这个说法,本就是我们这些凡人取的。联系那壁画上的内容……”
“也许,无神之界并非无神,反倒是神力尚存之地,那里唯一没有的,应当是天道。”
无神之界,实为“无天之界”?神明尚存,天道不至?
两人相对而坐,灯光晕映着她们同样凝重的面色。
这个推测太过惊世骇俗,若为真,那么小瞒山、沧澜宫主、寸金赌坊,甚至邪神教的起源,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
这壁画是真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之前就从未有人发现过那第二层壁画吗?”
“没有,变数恐怕在宿泱身上。”
迟穗抿了抿唇,连宿泱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样做,是否和龙族覆灭一事相关?
闻人归沉吟片刻:“此事暂且放下,线索未明,强求无益。”
两人又将话题转回赌坊幻术之事。
“能同时迷惑数十人,持续数月,且让幻象如此真实一致,施术者修为定然高深,于幻术一道已臻化境。”
“要说幻术第一,”迟穗接口,“自然是九尾狐。”
世上唯一的九尾狐,便是温迎。
但两人对视一眼,都未将这个名字说出口,出于对同伴的信任,她们率先考虑其他可能。
“幻术是可以后天修习的。”闻人归道,“但要同时满足‘修为高深’与‘幻术通神’这两个条件,范围便小了许多。”
仙门之中,专精幻术的流派不多。
妖族天生擅此道者众,但能有如此造诣的屈指可数。
魔族亦有幻魔一脉,只是手段偏诡谲阴毒,与赌坊中那持续数月的精妙幻象风格不符。
“入手点究竟在哪里……”迟穗喃喃。
太多疑点悬而未决:邪神教在魔境寻找的“钥匙”、慕容遥的往事、祁寂的身份、赌坊的阵法、第二层壁画、施术者……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一步步逼近目标了。
没有答案,便一个个排除,哪怕要花上百倍的精力,总比坐以待毙强。
楼主听完她的想法,赞同,“也好,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先从最有可能的人查起。”迟穗站起身,“哪怕直觉荒谬,也总比毫无头绪好。”
确定方向,她告辞离开主殿,廊下月色已明,清辉洒在地上,她向毕宿殿值守弟子询问温迎去向。
“星主仍在后山。”弟子恭敬回禀,“妖尊半个时辰前已离去。”
迟穗点头,转身往后山去。
辛夷楼的后山有片小悬崖,崖边生着几株古松。
月光下,温迎果然坐在崖边,随意倚着一块山石,手里端着茶盏,难得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
奇了怪了,迟穗想。
这家伙最爱装模作样,不管站坐行走必定姿态端正,何时见过他这般随意席地而坐?
她便也挨着他坐下。
温迎没转头,只将另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尝尝?新摘的。”
迟穗接过,茶水温热,清香扑鼻,但她一向爱甜嫌苦,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和朋友聊得很开心?”她问。
温迎轻笑。
“朋友?”他侧过头看她,眼中映着月光,“哪有朋友?”
迟穗也笑:“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你?”温迎挑眉,“你这个朋友可是个大忙人。难得回趟楼中,也断然不会来见我,朝盈无人解闷已久,天天念叨你,也不见你去看她一眼?”
“我这不是干大事么。”迟穗理直气壮。
温迎嗤笑,没再接话,只仰头饮茶。
四大星主中,淮孤僻狠戾,朝盈热衷用毒,温迎最爱装又很会算计人心,三个人各有各的古怪性格,少有人愿意打交道,他们也并不乐意降低身段应和别人。
也就宋以宁,和谁都关系不错,他在楼中时,还会和这三人来往交谈,后来又多个后生迟穗,没有任务的日子才不算枯燥。
如今两个人都在外执行任务,温迎便少有这般轻松时刻。
“没事找我做什么?该不会听到我以前的故事,来可怜我吧?”
“才不是呢。”迟穗说,“你可不需要我可怜,我来问问你和妖尊的关系,当真这样好?”
温迎看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果然没事不会来找我。”
迟穗连忙插科打诨,让他赶紧告知于她,“说说嘛,我好奇。”
温迎今日心情似乎确实不错,说话也没那么刻薄了,爽快道:“说不上好,他记恨我,我也瞧不上他。不过是两个同样冷心冷情的人,每过百年就来互相瞧瞧,要是看到对方过得不好,自己心里就舒服了。”
迟穗眨眨
眼:“那你心情这么好,想必离声过得不好咯?”
“他过得好不好,我哪里知道。”温迎又饮了口茶,唇角微勾,“单看今日,离声心情却是相当差的,我自然就高兴了。”
这样啊……
迟穗得到想要的消息,拍拍衣摆站起身:“多谢星主解惑,那我先走了。”
夜风轻轻吹过,两人的头发都被吹起,一个向着月亮淡笑,一个遮着月光头也不回。
温迎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用完就走,也不知道陪陪我。”
迟穗假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她回了沧澜宫,徒留温迎一个人喝着茶,心中不知到底是轻快肆意,还是触景生情,惆怅更多了。
百年时间,弹指一瞬,每每看见迟穗,总觉得她还是十七八岁时的样子。
百年啊百年,对他们这些老怪物来说很短,对迟穗来说,却是漫长又漫长,这一百年里少女见证的离别,受过的伤,流过的血,远比一年之约时要多。
为了变强,她每天都连轴转着,一月到头都见不到人影,他还以为……
罢了,总有人饮冰百年也难凉热血。
只是少女见过的残酷景象,也不过是这世间的十分之一呢。
他人的痛苦终究是别人的,等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时,才能体会到切实的痛楚与绝望。
迟穗累了几天,终于能休息,躺在床上却忍不住分析起局面来。
要说邪神教一直在魔境找的钥匙、慕容遥的经历、还有祁寂的身份,这些她没有头绪。
但就这下幻术之人,她还真的隐隐有这样的感觉,虽然荒谬,但对于她来说却很合理。
迟穗看人心的本事是和温迎学来的,因此对一个人的分析也往往和他相似,不一样的是,对人的第一感觉,她往往更依赖直觉。
就像她看待温迎。
此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心黑得不行,他本人对此毫不遮掩,坦然告诉对方自己心机深沉,但也恰恰反应了他坦荡,那些阴谋心计决不屑于用到亲近的人身上。
见到淮时,迟穗觉得他做事不留情面,冷厉不好惹,但比起其他人,淮也是最先让当初的自己放下心房的,少女面上顺从不敢惹破军星主,实则气急了也敢跟他较劲叫嚣。
他们都是坐惯了高位的人,面对迟穗却没有什么架子,应该说他们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真正摆星主的谱。
包括沈善渊,哪怕是修无情道的尊者,眼中也是能看见别人的身影的。
但妖尊不一样,迟穗第一次看到离声就这样觉得。
明明是气质出尘、淤泥不染的圣洁样子,说话也温柔有礼,偏偏就是让她生不起好感。
高高在上的感觉。
仿佛众生在他眼中皆如草芥,再温柔的语气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漠然。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迟穗闭上眼,累了几天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没想到,她却真的做了梦。
不得了的梦。
第62章 神力 谢谢神明大人
意识昏昏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里才忽然有了光线,像透过层层水波照下来的月色, 朦朦胧胧,将周遭映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一个声音在梦境中响起,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只听清几个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