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保留这间挑衅族规的院子,为何要替她保管这重如泰山的遗物?
为何任由慕容遥之名留存青史,成为无数个女孩心里的一束光?
下一页,笔记上开始出现了另一个人的笔迹。看出那人未曾练字,字迹飘飘忽忽,满是不羁意气。
「桃花谢了就谢了,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明年还会开。喏,我给你做了一朵,这可是魔境罕见的材料做成的,只要有灵力滋养,就常开不败,还不多谢闻人大人。」
「闻人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慕容遥击败的对手越来越多,她的实力、天赋终于受到了重视。
有人试着打压她,却无济于事。
她早已经不是飞不起来的雏鸟,几滴雨无法沾湿她的翅膀。
她的出世代表了天命被打破,也代表着天道权威被摧毁。
慕容遥这个名字一发不可收拾地传了出去,不仅是在慕容家、仙境,乃至四境,都知道这个规矩奇怪的家族里出了一个与世不同的天才。
她终于获得自由,却没有像几年前所期盼的那样和闻人枝一起游历四境。
「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忙些什么,几次去找你都不在,说好和我一同仗剑天涯呢?!」
这时的慕容遥忙着变得更强,她要有更多的力量和声望来做出一些改变。她要让家族中所有的女孩都能修炼,能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的活着。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遥不得不暂且搁置和闻人枝之间的约定。
“敢放我鸽子,我可不会帮你。”闻人大小姐恶狠狠地对着挚友说,再三强调她做的事情很危险,自己是不会趟这趟浑水的,建议遥也保全自己,及时抽身。
“好的,阿枝就在我身后加油打气吧,我会保护你的。”
闻人枝一噎,见她没有半分动摇,便再也不劝。
再劝说就是对遥意志的践踏,她不会这样做。
比起反对与阻碍,遥更需要她的支持和理解。
或许有危险,有波折,但如果是慕容遥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遥意志坚定,没有因为风险而放弃。而闻人枝虽然嘴上放狠话,却暗地里出谋划策,提供物资,甚至动用闻人家的关系暗中相助。
「今天买了新出的燕子风筝,想起你上次说从没放过风筝,下次见面带给你。你们慕容家,连天都不让女孩子看吗?」
「谢谢,我得了壶好酒,埋在院子的老树下。说好了,等我把这摊烂泥搅出个新天地,就把它挖出来,痛饮一场!」
那只纸鸢,后来被慕容遥带着家里的几个女孩一起放飞。
小姑娘奔跑在草地上,长裙飞扬,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只越飞越高融入蓝天的风筝,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笑容。
慕容瑶回头,看到她们眼中闪烁的光芒,比自己第一次打败对手还要高兴百倍。
她松开一些线,让风筝飞得更高,仿佛要将她们所有的梦想和渴望都寄托于这只纸鸢,送往那无边无际的自由天空。
“飞吧,再高些!”她朝着天空喊道。
慕容遥去过很多地方,也一步步改善了女孩子们在家里的处境。两人好像就差一步就能并肩而行,谁能想到……
那个时代最亮眼伟大的天才,会如此突然地陨落?
「你确定要继续吗?我不止一次提醒过你,双拳难敌四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阿枝,你知道的,总要有个人在这片天撕开一道口子,让光透进来,等我好消息。」
「一言为定!」
她要让每个人得到平等的待遇,让笑容在慕容家久留,还要成为历代第一任女家主,尽自己所能,帮助更多人。
没人破天命,慕容遥做第一个。
但故事消失在这里,笔记中间空出了很多页,她的生命似乎戛然而止了。
迟穗往后翻,一直到最后一页,终于看到是闻人枝的字迹,她说:
“遥,祝你昂扬,祝你铮铮。愿你如纸鸢振翅,直上青云,愿你如苍柏挺劲,卓然独立。”
“愿你,我剑悬天,终不悔。”
这个箱子哪里有什么秘密呢?
初见时的桃枝、没来得及送出的酒、飞上九天的纸鸢……
慕容遥最珍贵的东西,不过是和挚友短短百年的回忆而已。
两个曾经靠得极近的灵魂所留下的痕迹,就是她人生里最重要的东西了。
看完这本日记,迟穗才明白,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给他们看的,慕容遥想要转交的对象,一直都只有一个人——
闻人枝。
只是她在友人死后堕入邪神教,再也没有机会取回这个尘封了回忆的珍宝。
从二人的笔记里可以看出,闻人枝应当是个极好的人。
她不在意朋友的身份地位,为了挚友可以倾尽一切。出门在外总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这样一个前途光明、嫉恶如仇的人,究竟是怎样成为邪神教长老的?
或许和慕容遥的死有关。
作者有话说:(1)出自孙子兵法
第39章 光与影(七) 她最失败的,就是没有杀……
院子里长久的沉默着。
凌今越蹲下身, 小心翼翼拾起那枝枯萎的桃花。花瓣早已碎成粉,风一吹就散了, 只余光秃秃的枝干。
“所以……这东西根本不是留给我们看的。”
宿泱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祝福上,合上册子。
他本就不是爱说话的性子,哪怕心中感触万千,也不表露出来。
“是留给闻人枝的。”迟穗说。
她也许知道自己会死,也许不知道。留下那根火竹,或许是和闻人枝的某种约定, 以为只有好友能拔出。
这些在旁人看起来琐碎平常的物件,却承载着两个人整整一百年年的光阴。
慕容遥用障眼法掩盖院名,大概也不是怕人发现, 而是想将这片天地,连同其中鲜活的记忆, 完整地封存起来, 等待那个唯一有资格开启的人。
可惜那人再也不会来了。
十一默默走到窗边, 将那根木棍重新插回孔洞, 又把牌匾放回原处,一切恢复原状。
迟穗看了慕容璃一眼。这位家主脊背挺直, 面容平静, 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握着。
他在这一千年里,或许无数次站在这个院外, 看着那块虚假的牌匾, 想起女儿曾在这里练剑、写信、埋酒, 等着一个永远不会会再来的友人。
他守着承诺, 也守着刑场。
可是他真的爱着慕容遥吗?
在这个以性别为天,男性尊严大于一切,女性不被重视的家族里, 爱着这样一个挑战权威的女儿吗?
人的情感太过复杂,但她的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每到这种不得不揣摩人性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想起温迎那句话。
“少楼主,你知道吗?人这一生,最复杂的情感,其实是嫉妒。”
烛影摇曳,月光换了个方向。
“走吧。”迟穗起身,“没什么好看的了。”
回到客院时已是后半夜,凌今越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便回房睡了。宿泱和迟穗坐在一起,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糖。”
迟穗笑了,先喂他吃了一颗,“你怎么和宋前辈一样,总是喜欢给我喂点东西。”
甜味丝丝化开,稍微化解了心头的一些失落。
他们来慕容家,是为了查清邪神教在藏雪州行动的背后目的,但如今折腾数日,只窥见一段千年前的友谊。
迟穗拿出传讯符,注入灵力,给闻人归传讯,告知她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果然如此。”
“……你早就知道?”
“有所猜测,闻人枝叛出家族前与慕容遥交好并非秘密,只是没人知晓细节。”楼主顿了顿,忽然问,“日记里可曾提到慕容遥生前去过哪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