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在抹除她。
这个认知让人背脊发凉,却又隐隐兴奋。
或许这就是她在此世的终点。
天道发现了创世神转世的痕迹, 虽因神力完整不敢直接抹杀, 却能用这种方式,一点点蚕食她。
迟穗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 然后转身, 研墨铺纸, 开始画阵。
*
她按照神力传承的记忆,破过两次阵,也绘制过那禁地阵法, 但还是受不了这样耗费精力。
阵法画了七天七夜。
仙尊大人几乎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她用神力作引,将复原出的阵法刻在殿后的石柱上,封印了去往小瞒山深处的路,就像几万年后,作为少楼主的自己所看见的那般。
沈善渊守在阶前练剑,七日斩落七百二十一片枫叶,片片从中裂开,分毫不差。
而江青珩则负责替她管辖事务,这小子脾气太差,让下属每次进门都战战兢兢低着头。所幸处理起事务来井井有条,让迟穗少了许多麻烦。
阵法已成,迟穗生生剥离了体内最后一部分灵力,将她存于深处。安排好一切后,才兜兜转转回到殿中,脸色已经苍白一片。
“师尊!”江青珩下了一跳,冲过来扶她。
“没事……”迟穗摆摆手,看看面前小山一般高的事务,到嘴边的“休息一下就好”生生咽了下去,按着头道:
“哎呀好累啊,看来一定要好好修养几日呢。”
江青珩被耍得团团转,小心翼翼地让她休息,一把揽过不苦仙尊的所有事务。
迟穗点点头,施施然离开,欣慰于徒弟的成长,又赶忙去找了沈善渊。
少年十八岁的眉眼已与迟穗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只是始终没有将来再多话也藏在心中的模样。
“师尊?”他收剑。
迟穗交代自己在后山封了个东西,嘱咐他任何人来了也不准靠近,除非……
“除非?”
“终有一天,会有一个命定之人来到小瞒山,取走山中封存的东西。”
命定之人?
沈善渊歪歪脑袋,“我怎么知道谁是命定之人,请示师尊不就好了?”
迟穗哈哈大笑,觉得他越修炼越呆愣,“不,那是很久很久之后了,说不定那时候你已经接任我的位子,还有了一个聪明活泼的弟子了。”
“总之,等那个人到来的时候,你就知道她是谁了。”
虽然觉得有些班门弄斧,但她还是尽到师尊的责任,叮嘱沈善渊:
“无情道修到最后,会看见众生如蚁,万物刍狗。但你要记住——天地不仁是真的,可你我为人,却不能真的无情。”
太上忘情,是要众生平等,心中不能有任何偏向。一花一草一木,一个陌生人,和心中挚爱,必须在心里占一样的分量。
这就是无情道。
沈善渊莫名有点难过,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半晌,躬身:“弟子谨记。”
*
江青珩知道迟穗这样嘱咐沈善渊后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推开她的窗户,探头就质问她要做什么。
“你掌控欲未免太强了。”迟穗吐槽,“我不就说了几句话,你也要去问吗?”
江青珩才不管,翻窗而入。
迟穗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那个脏兮兮的、偷钱袋不成反被逮住的小乞丐。
“阿青。”她发现自己也有要交代他的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走的路和初衷背道而驰……记得回头看看今日的自己。”
江青珩怔住。
暮云低垂,远处山峦轮廓渐隐于夜色。
“要变天了。”她故作深沉感叹一句。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骤暗。
迟穗一惊,她只是说说啊,这也太快了,反应的机会都不给!
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自苍穹深处压下,四周温度皱降,连灵力也无法驱散寒冷。
迟穗瞳孔一缩。
来了。
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天道不再掩饰,直接降下灾厄,要将这片被她改变的土地,连同她这个人,一并从世上抹去。
“师……”江青珩的话顿在嘴边。
因为他看见,以殿前为界,外面的世界正在“凝固”。枫树保持
着被风吹拂的姿态定格,落叶悬在半空,远处奔走的人群化作冰雕,连惊恐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寒意如潮水漫过,所过之处,万物冻结,一切生机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来不及惊讶,阿青脸上的神情也冻结在这一瞬。
“阿青!”即便早料到这一刻,迟穗也不得不惊讶于天道的狠心。
竟然要将小瞒山所有人赶尽杀绝!
仅仅是因为她是创世神,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按照天道安排好的人生来活。它喜欢的人活得美好精彩,不喜欢的人为了求生奔波也不眷顾分毫,这就是天道意志。
不知道他们被冰封还能不能感受到外界……
迟穗没说话,叹了口气,就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抬手摸摸阿青的脑袋:
“哎呀真冰手。”她笑道,“不过别担心,我会解决好一切的,师尊我啊,可是天下第一。”
所以千万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万年之后,还能再见。
这些话,碍于神力约束,她没办法说出口,于是一步步顺着长长台阶走下山顶。
沈善渊、无数下属、花朵、飞尿,所有生机都被冻结在了这一刻,温度太低,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死在这里了。
冰天雪地的小瞒山,原来是在这一刻变化的。
迟穗丝毫不慌乱,提剑在雪地上画起阵法来。这被她在心中复原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使用过的阵法。
那日在寸金赌坊,那些人用来向邪神献祭的阵法,其实是对的。那是少有人知晓的“七星万杀阵”,抹杀阵中的一切来献祭。
不过那些人没有启动阵法的能力,竟然按照假壁画食人肉。
天道要抹除这片土地,无非是因为这里有了“神迹”,有了不该存于世的力量。
那她就创造一个没有神明、没有天道监察的领域,在这域内,众生平等,不是理念,是法则。
天道似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却没有阻止。
阵法成型的刹那,迟穗咳出一口血,心想天道还真有够蠢的,以为她献祭自己,就会死去,再也对它够不成威胁吗?
血是金色的,落在白玉阶上,万分灼目。她不在意,继续催动阵法。
血色阵纹亮起的刹那,迟穗体内的灵力骤然沸腾。
——不对!
天道迟了一瞬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用于献祭的“七星万杀阵”,她改了阵法!
迟穗摇摇晃晃站起身,踏进阵眼中央。
谢谢啦,楼主。
*
“迟穗,不要小看阵法啊,只要心脏一点,就算是天下第一剑也能耍给你看。”
只要灵力轻重不同,阵眼方位不同,哪怕是杀阵……
“哪怕是杀阵,也能变成生阵。”闻人归敲敲她的脑袋,在七星万杀阵上轻轻改动了一笔。
*
雪落在迟穗发间,她忍着剧痛跪倒在地,贴近心脏的护身符温热了一瞬,又归于平静,她正从灵魂深处将那磅礴的神力硬生生扯出。
“晚了。”她抬起头,对着那片黑暗苍穹,扬起一抹恶劣的笑。
该死的天道,总是想杀她,总该轮到她反击了!
哪怕不会用神力又怎么样,迟穗抬起右手,五指猛地收紧——
“破!”
两道神力如她所愿去到她早在两年前就布置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