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朱老板站到一旁,示意几个人顺着洞口跳下去。
洞内修得十分空旷,站在上面能听到落地传出的回声。
萧煜和谢宁最后进入地下,头顶的洞口却重新被封死了,一时间黑暗笼罩,实在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密道又不知道有没有出口,倘若想顺着来路回去也不成,岂不是要困死在这里面?
颜二似乎看透了他二人的心思,温润的声音传过来:“这钥匙也只能买先生一个问题,你想在这里多待也不成。”
心声被这位颜兄道出来,谢宁刚想反驳两句,却听见内里传来一阵苍老的笑声。
周围的灯火骤然亮起,粗粝的石壁映出火光,他们落地处足能站上十来个人,面前的通道狭长,和洞口一样仅容一人通过。谢宁衣襟蹭着石壁这才察觉,这个密道怎么和京郊客栈那处如此相像?
走上数十步,内里豁然开朗,一位老者盘腿坐在地上,面前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映出其含笑的面容。
然而他的笑令人脊背一寒,几乎可以用杀意来形容。
“颜卿,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来找我呢?”鹤发老者收起笑容,眼里满是嘲弄。
谢宁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眼前这位老人家,虽然长着一张颇为慈祥的脸,浑身上下又带着儒士气度,可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地窖内属实是违和,更不要提它身边正趴着几匹口舌流涎的狼。
身边的李三和李四脸色都不大好看,颜二冷哼一声:“我以为先生改行来这做些招摇撞骗的活计。如今不求能医死人肉白骨,只求神佛给个指引,来这里是最合适不过了。”
老者听颜二这样说,丝毫没有恼怒之意,反而拍了拍身边的坐垫,朝他招了招手。
“颜兄,那几匹畜牲凶恶得很,咱们两个兄弟都死在它们口中,还是别过去的好。”李三面露担忧,劝解道。
座上的老者闻言摇了摇头,随手摸向一匹狼的头顶:“畜牲这东西通人性,主人不发话,怎么会无故伤人呢?”
李三被他的话激怒,额头上的青筋爆了出来,下颌咬得死紧。
颜二却坐到老者身边:“咱们废话少说,我只想问害死姐姐的凶手是谁,你若真灵,即刻便给我答复。”
他目不斜视,手却往腰间挪了几寸。
几匹狼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上的躁动,几对带着寒光的绿眼睛都集中在颜二的脖颈处,蓄势待发。
老者理了理花白的胡子,轻描淡写道:“你和这小子要查的是同一件事,”他说着向后一仰,倒在草席上叹道,“什么叫造化弄人呐……”
萧煜见状赶忙上前,追问道:“老先生,敢问你可知道采人的踪迹?”
躺在地上那人动了动,将腿搭在另一边膝盖上,轻轻晃悠着,声音中透出一丝疯狂:“知道啊。”
“那他此刻在何处?”
“就在此处。”
这是什么意思?就在此处?
——轰隆。
头顶处忽然一阵骚乱,似乎远远地有爆炸声响起,外面传来了朱老板的声音:“老师,有人碰了门内机关,外面着了大火,尽快带着几位客人出来!”
草席上的人诡异地笑了出来。
李三和李四对视一眼,拉上颜二就要走,却不知触动了哪出机关,左右两边的石壁竟然发出一声巨响,随后缓缓合拢。
谢宁急忙拉上萧煜要走,一使劲,却没移动半分。
萧煜喉间发苦,涩然开口道:“老先生,你是指采人如今就在极乐门内?”
草席上的人却忽然坐起身来,阴恻恻地说道:“对不住,他的行踪被人重金买下了,你若要打听,只能葬身在这……”
他话还未说完,嘴唇微不可查地张了张,声音却被又一次爆炸掩盖,那盏灯被风熄灭。
一头饿狼似乎得到信号,暴起后冲向众人撕咬,颜二拔剑勉力抵抗,剑刃与狼爪相击,迸射出几道火星,刚好照亮了黑暗之中射出的一道冷箭,直冲萧煜面门而来。
他侧身躲闪,那支箭深深没入了肩膀下,血霎时间染红了衣料。
两边石壁间的缝隙更窄,萧煜将谢宁向夹道一推,叮嘱道:“我留下,你先走,客栈内有我留给云心姐姐的东西。”
“不行!咱们一起回去,这地方不能…”谢宁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颜二不知何时绕到身后,一掌将谢宁打晕,由着李三李四将谢宁拖出去,随后石壁缝隙缓缓合拢,只听到内里瘆人的狼嚎声。
李四讲述到这里,抬头看了谢宁一眼:“他二人都有得到答案的执念,与你我终归不同。当初将咱们推出密室的那一刻,估计就已经想到了终局。”
“小兄弟,江湖就是这样。昨日把酒言欢,今日就可能生死相隔,总要看开些。”他说罢,将酒壶里的残酒洒在地上,眼角滑下一滴泪水。
谢宁摇头:“不可能,当时那位老者明明泰然自若,定然有脱身之法。”
李四默默不语,地窖内里与外界不通,又只有他们来时的洞口可以通向外面,随着火势蔓延,萧煜和颜二即使不被几匹狼杀死,也会被闷死在地下。
事后他和李三返回极乐门,见到的便是老者和萧煜、颜二的尸体,以及跪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朱老板。
面目虽然已经被烧成了焦炭,可不是他们又能是谁呢?
.
滁州,乱葬岗。
翌日清晨,大理寺暗探便“押着”李四去寻萧煜的尸首,一路上坎坷不平,领头的那位和李四聊了许久。
左不过试探他对萧煜的身份是否有所察觉,李四看到一行人如此兴师动众,以为他是襄国哪个富贵人家的少爷,若不是京郊相遇,他们便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恹恹地不再说话。
“就是这三具尸体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两个暗探上前验过,身量与萧煜确实相近,尸体上并无野兽撕咬的痕迹,约莫是窒息而亡。
两人对视一眼,上令只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玉佩在这人身上,再把尸首带回去交差就是了。若坚持四皇子没死,谁都没有好处。
“确实是萧煜无误。”
话音刚落,却在旁边发现一支箭簇,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丹字。
两名暗探心道不妙,这箭簇是丹阳兵士所用之物,如今却出现在尸体周围,这其中的利害便不是敷衍就能过去的。
谢宁原本还半信半疑,可看到那支银亮的箭头,便骤然跌坐在地上,忆起埋在萧煜肩膀下的那支箭。
第75章 上卷完
◎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养心殿内炭火烧的极旺,如融融春日般温暖,秀帝将叶彩依抱至膝上,捏过女子垂下的一双柔荑。
温玉软香在怀,哪里还有心思顾念朝政,秀帝用鼻尖拱了拱女子颈窝,深吸一口气。
一连几日都等不来大理寺寻人的消息,他决心从这纷乱的思绪中抽身片刻。
可叶彩依显然不这么打算。
她向后一躲将手抽了回去,骄矜道:“这可是养心殿,陛下要被人说成是昏君了。”
秀帝悻悻地摸了摸额头,强词夺理道:“朕整日埋头处理国事,哪有这么勤政的昏君?”
叶彩依佯装恼怒,眼睛也红了一圈,唇间溢出一声轻哼:“陛下此刻对臣妾这样好,可那日臣妾想与四王妃闲话几句都不许,果真是…君恩难测呀。”
秀帝看美人潸潸落泪,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脸蛋,轻哄道:“再过几日,朕将四王妃请进宫来,到时你们想说多久就说多久。”
叶彩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心里知道这再过几日恐怕就是遥遥无期。入后宫半年之久,秀帝虽宠爱妃子,朝堂政事却没有女子干涉的可能。
傅云心自从回了四王府,半点消息也没漏出来,加之秀帝神色异常,可见朝中必然有大事发生,这事也八成与四王府有关。
门外一阵轻响,怀抱着她的臂弯瞬时紧绷,不动声色地将她挪到一旁。
侯公公将奏折呈给陛下,又轻轻扫过淳妃,眼里带着一丝警告。
“华儿该回去用午膳了,臣妾告退。”叶彩依十分知情识趣,奏折这东西原不是她该接触的,即使再受宠,也不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待在养心殿内。
秀帝自然清楚她借故离开的原因,指了指侯公公吩咐道:“朕记得今日尚膳监做了蜜麻花,你去着人给昭阳宫送一份。”
侯公公领旨告退,殿内只剩下秀帝一人。
奏折是大理寺暗探递上来的,这上面悬着煜儿的生死,他深吸一口气,察觉双手竟然有些颤抖。
“四皇子萧煜确认身死滁州,另凶手或与丹阳有关。”
他眉间一跳,将奏折摔在桌上。
从今往后便再也见不到酷似李存微的那张脸了,也谈不上有多悲痛。
可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萧煜和当初李存微去世时一样,都是安静又突然地走了,仿若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