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蓄势待发的行商们如鱼得水,一股脑地拿了通关文牒往外赶。
毕竟谁也不想正月十五还回不成家。
云心起了个大早,送萧煜和谢宁离京。城门处来来往往,嘈杂得几乎要和身边人喊话,才能勉强传到那人耳朵里一两句,幸而两人都没有什么要交代的话,一夹马肚子,便从西门出发了。
萧煜从怀中拿出了银钩,回忆起在京郊驿站外与那位颜先生的对话,字条的前半句指明极乐门的方位。
“扫除后见雨水”,正是一个滁字。
以防外一,他和谢宁都带了兵器出城,滁州的位置敏感,两人的功夫不算出色,防身还算够用。
从西门出来,要先通过一座架在流金河上的石桥,再走上半日就能到达滁州。
越往西北走,草木越见萧疏,凭借流金河的滋润,滁州和石桥中间才有了这片珍贵的草场。萧煜两人的马匹不必丹阳的,从小长在京城,习惯了后院的一亩三分地。乍一看广阔天地,都有些撒欢,连尾巴都跟着兴奋起来。
今日是初五,离约定好的正月十五还有段日子,主子平日里一刻都不愿浪费,非要与王妃待在一处不可,这回却早早出发。
想到这里,谢宁不解道:“王爷怎么走得这样急?”
萧煜摸摸下巴道:“想体验一下小别胜新婚的感觉。”
谢宁:……
后来谢宁沉默了一路。
酉时过后,两人才终于进了滁州地界,夜市中亮如白昼,各地行商纷至沓来,其中不乏和他们一样来处的,男男女女摩肩接踵。
骑马实在寸步难行,只能下马绕着城墙寻找客栈。夜色渐浓,人群外没了灯光,谢宁将腰间的匕首调整到了方便的位置,神色警惕。
两人走了百来米,见到一条市集之外的羊肠小道,刚好容一人一马通行,走上十几步就到了长街。
滁州民风淳朴,两人经过一间客栈,门外设了一张矮桌,被人围的水泄不通,不知在看什么热闹。临进门之前谢宁还偷瞄了一眼,桌上摆的是牌九和散碎银子。
俗话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观牌也一样,而客栈这种地方显然没人晓得君子两个字该怎么写,都是吵吵嚷嚷地给人指点江山,客栈老板还乐在其中,摇头晃脑地唱着小曲。
萧煜的话语被喧闹声和荒腔走板的音调遮了个干净,谢宁咬牙,上一个一边哼歌一边干活的小二,已经被他一掌放倒了!
好在谢宁磨手刀霍霍的时候,面前伸过来一只粗粝的大手,其中还夹着一枚铜板:“我们一起的,把这两人安排到我隔壁。”
那位“老板”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算盘上拔出来,面上堆笑道:“极乐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不是我不愿意给您行这个方便,实在是咱们房间太紧张。”
谢宁趁着两人对话的空隙朝后看了一眼,那人抬了抬眼皮,眉间贯穿的疤痕呈现出异样的褶皱。
铜板被他推到柜台内侧,那上面似乎雕着一些复杂的花纹,这人眯起眼,半是玩笑半是威胁地说道:“凡事讲个先来后到,人家先到了,又愿意付钱,没道理不让住。”
看见那枚铜板,老板脸上的笑容反倒更真了几分:“客官出了高价,咱们也没有不应的道理,挤也得给您挤出一间来。”
说罢他高声喊了小二,又投入与算盘的斗争中去了。
颜先生丢下一句“跟上”,随后头也不回地上了楼。客栈似乎年久失修,楼梯被几人踩过后发出行将就木的呻吟,谢宁心想:一枚铜板都算高价了,怪不得连楼梯都舍不得翻新。
几人的房间都在走廊尽头处,是整间客栈离门外喧闹最远的地方。
颜先生带着他们进了自己那间房,饭桌上摆的是好酒好菜,远远地就能闻见香味。
“说你们是小崽子,还不服气。”男子从怀中掏出个荷包往桌上一扔,谢宁定睛一看,那不是他随身带着的!
“颜兄别生气,他们定是没怎么出过远门,没识破门外那些人的把戏。”坐在饭桌边的一位朝萧煜二人笑了笑,露出了一口黄牙。
谢宁这才反应过来,那群人推牌九是假,偷东西是真,一时怒火上涌,把脸都憋了个通红。
“他们这么正大关门地偷东西,也没有人去管?”
谢宁这话一出,屋内几人互相看看,像听到了什么奇闻异事。
那位“颜兄”直嘬牙花子,跳过了谢宁的问话:“荷包丢了还不算要紧,钥匙还没丢吧?”
萧煜一惊,赶忙摸向怀中。
第66章 浑水
◎当红烛帐暖下他失神轻语,当他在宫宴上说出那句“一见钟情”。◎
银钩还在怀中,萧煜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地方没有官府,别说襄国和八个部族,更远处来的也有,你们遇事警醒着点。”颜二对自己这副婆婆妈妈的姿态颇为懊恼,捏了捏胀痛的眉心。
他本不愿多管闲事,想到他们此行未完成的任务,决心赶人。
萧煜检查完随身之物,将屋内陈设观察一番,雁翎刀一把也不少,可竟没有看到那柄长剑,也不知被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这位颜兄行事老道,为人又小心谨慎,是个可靠的前辈。
滁州不比京城,行的全是江湖规矩,他们能做的就只有少说多看,别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最重要的是不能暴露身份。
客栈的住宿费绝对不止一个铜板,他留了五十两银子在桌上,便同几人告辞了。
客栈厢房的陈设几乎相同,与外面那苟延残喘的楼梯是一个风格,屋内四处漏风不说,连一个安全都不能保证。虎狼窝里睡不安稳,两人索性上了屋顶。
月明风清,将周遭都撒上银光,客栈外推牌九的那帮人总算走了个干净。
萧煜将一只手伸向空中,望着一弯月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勾了勾嘴角。
谢宁看在眼里,说道:“主子,谢宁有个问题实在不解。”
萧煜从腰间掏出个酒葫芦来,将汇成一线的酒灌入口中。
他神色轻松,一副悠然自得的姿态,完全不像昔日那个幽居在宫中的皇子。
这酒不算太烈,趁着萧煜醉意阑珊间,谢宁大着胆子问道:“主子为什么要帮王妃做到这步呢?”
萧煜原不想理会这个问题,兴许是月色与清风实在动人,苦笑着轻叹:“她是我的月亮啊。”
人一旦得见过些许光明,便无法忍耐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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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华阁内。
云心风尘仆仆地从府外归来,在西门守了一整天,暗中依照银珠描述所画出的采人画像比对,却毫无发现。
城门才开第一日,纵使采人现在是块烫手的山芋,也不能亲手放进滚开的油锅里,这个道理她明白,可没有线索的焦虑仍然侵蚀着云心的意念。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她换上寝衣,将被褥里的汤婆子往脚底踢了两下,迷迷糊糊间坠入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境中。
她抓到了采人,总算将幕后真凶推到台前,秀帝也为傅家主持公道,将这一干人等全部赐了死罪。
得偿所愿,应当心满意足。
为家族,为国,为公理,她都该毫无愧疚。
正当她被赐和离准备离开京城,将一切是非抛在脑后时,萧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是不是没有心?”
一瞬间,心底的苦涩开闸,她挣脱了梦境。
天边泛着鱼肚白。
屋门被人敲响,她脑中依然杂乱无章,迷迷糊糊间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进,云心坐在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视野里闯入一双珠花绣鞋,她向上看去,银珠面上带着几分迟疑,缓缓开口:“王妃,不知能否让我单独见谢郎君一面?”
“谢郎君?”
云心起身净面,凉水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嗯,就是前两日回府的那位侍从。”银珠将头埋的低低的,像个即将挨罚的奴婢。
毕竟是王府的妾室,与侍从单独见面不合规矩。
他二人并无交集,萧煜回府那日应该是他们初次照面,云心不禁疑惑道:“我多问一句,姑娘何故要见他呢?”
银珠闭了闭眼,正色道:“这位谢小郎君是赎我出怜香楼的恩人,从前银珠并不知晓,可如今认得他了,总要当面道一声谢。”
“你说什么?!”云心所剩不多的一点困意被银珠的话扫的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愕然。
她此前有过猜测,银珠赎身的银子或是出自采人一方,或是魏国公世子一方,怎么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谢宁?
银珠赎身前在怜香楼的地位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以谢宁的月奉不可能出得起。
而且他没法寻求李家人的帮助,不说李永书对青楼女子避之不及的态度,银珠和杨世子的关系并不难查,一旦得知真相,李家人绝不会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不是李家人,那便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