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医呵呵一乐,摇摇头:“这药是给狱中有伤寒症状的病囚准备的,只有我们大夫才清楚呀。”说罢径自走了进去。
只见狱医给几间牢房门前摆了一碗药,给客栈老板那间也放了一碗,神色不见有异。
虞渊凑近了和狱医闲话道:“才过了夏季,这牢中得了伤寒的犯人还真不少。”
狱医眼睛眯成一条缝,拱手笑道:“大人不知狱中的情况,常年潮湿阴寒,不说时下这个季节,就连三伏天也会有犯人得伤寒。”
虞渊将狱医陪送至门口,关上牢房大门。
云心几乎不敢呼吸,拉着云萱躺在其它几个犯人中间,鼻间充斥着皮肉发酵的气味。
等狱医走了起身,云萱不经意间按到一只手,正道不妙,那人却丝毫没有反应,原来竟是一具尸体!
喉咙间钻出一声尖叫,她又竭力捂上自己的嘴巴,萧煜躺的离他们远一些,听到尖叫也过来查看。
“都死了一日了,没人管。”黑暗处有一个浑厚沙哑的男声传出,几人这才发现角落坐着一个囚犯。
他上下打量萧煜,虽然穿得是普通黑衣,可面皮细嫩,长的狐狸精似的,一看就是少爷秧子。
鼻间发出一声轻哼:“贵人带着两个女人到监狱里,就难为一个疯子?”
云心见他气质沉稳,不像寻常百姓,上前问道:“敢问阁下,这客栈老板才进来几日,就疯了?”
那囚犯本不屑回答,却发现云心神色格外真诚,略一沉吟:“进来第二日就疯了,得了伤寒,估计过不了几日就该和他一样。”说罢点点那边的尸体。
老板在几人话间爬到栏杆处拿了药碗,此时正露出狂喜:“甜汤,好甜的汤。”
云心咬唇:“只是家父昨夜身死狱中,此刻线索尽断,实没有办法。”
那囚犯骤然起身,十分激动:“你父亲,是傅仪方傅大人?!”
云心应声认下,指了指另外二人:“这位是家中小妹,这位…是我夫君。”
萧煜被这一声“夫君”喊得骨头都酥了,轻咳两下。
“我弟弟去岁科考,因家中贫穷,临近考场都备不齐蜡烛,还是傅大人救济才得以中举。谁能想傅大人这样的好官也…”说着他眼里已有泪光,拿粗糙的大手抹了抹眼。
那囚犯颜色一变,悄声道:“我在这牢中待了有一月,傅大人住的牢房是最里间的,有人提前进去布置过,姑娘或可再调查一番。”
云心俯身一拜:“深谢先生了。”
囚犯摆手,“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姑娘,当不得一个谢字,”捡了一根茅草棍叼在嘴里,又回到角落坐着。
客栈老板在旁笑的诡异,口中叫嚷着“甜汤,还要!”上前抓了一把云心的手。
云心顿时脊背冒凉气,想把手甩开,察觉手中似乎被塞入一块硬物,猛然回头惊异看向老板。
那老板并无反应,痴笑着手捧药碗躺倒,拿舌头去接碗沿欲滴不滴的汤药。
“长姐别看他了,去父亲的牢房调查一下。”云萱拉起云心直奔里间。
傅仪方的尸身板正躺在席上,云萱远远看见,早已泪如雨下。她扑到父亲身前,尸身表情安详,几个仵作已经特意整理过了。
倘若小妹看到父亲白日的死状,恐怕也难以接受。
时下温度不低,尸体上已经出现了些许尸斑,尤其是白日被挤压的手腕此时更是青黑一片,云萱将那手腕托起,询问道:“怎会如此啊长姐?”
云心踟蹰不已,毁坏父亲尸身的事实她不敢承认,也不忍承认,只能咬唇不语。
萧煜上前阻拦云萱:“银针刺喉未查出结果,从这里取血检验,才发现岳父中毒而亡的事实。”
几日前父亲催促她练习琴艺,云萱还想办法斗嘴不肯,父亲气的胡子都吹起来,可今日,那样生动的表情再也看不到了。
云心走到牢房角落开始调查:方才的囚犯说的没错,这间牢房确实被刻意清扫过,不似刚才客栈老板那间蚊虫聚集,连尘土也没有多少。
地面潮湿,父亲还专门在床铺之下垫了一层衣服用来隔潮,可惜见效甚微,床铺还是被打湿了。
这样的地方没有蚊虫确实诡异,哪怕父亲尸身躺在这里竟然也没有见到一只,或许是放了什么驱虫药粉?
或许父亲碰到了本该拿来毒虫子的药才中毒的?她又重新走遍监狱的四角,并没有发现药物粉末。
手中的物什掉到地上,云心俯身去捡,借着昏黄的油灯勉强看清了面前的圆片状的东西。
皇后娘娘时常喝药,她帮着身边其它的侍奉宫女煎过,因而对这东西并不陌生。
是甘草。
客栈老板为什么要往自己这里塞甘草呢?是从哪里弄到的?
“对啦,对啦!是甜汤,没有这个东西怎么行呢?”掌柜一脸痴迷,两手抓住栏杆盯着云心手中的甘草。
云心打量他的神色,心中幽微处冒出一个小小的猜测:他是不是没疯?
萧煜正巧也看过去,虞渊走上前来:“主子有什么吩咐?”
云心被带到案前,萧煜指了指客栈老板,轻点桌面的茶水,写了两个字:没疯。
随即对虞渊叮嘱道:“你留点心,有消息了随时发信号。”
云萱撕了衣角,细细给父亲腕间缠上,明日收殓尸体母亲若是看到必会伤心。
云心默然,握紧手中的甘草。
或许应该去寻一位医师。
第23章 中毒
◎我只明白,因他身死,无数活人要为他立碑。◎
几人出了大理寺已是丑时,云心举起手中的甘草对月相看,难道这甘草中还有什么门道?
萧煜见她还在思索,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搂了云心肩膀:“姐姐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结果,不若明日我们去医馆找个大夫问问。”
云萱跟着二人,一句话也不说,像被两人牵住的木偶。随着云心停下脚步,云萱撞到她后背上。
“怎么了长姐?”
云心捧住她的脸颊,额头贴着额头:“小妹,这个时候不能倒下,父亲和我们都需要一个真相。”
京城内是个阴雨天,细密雨幕笼罩着整片地域,让人憋闷的喘不过气。
车轮压在泥泞的土路上,印出一道深痕,百姓纷纷避让,生怕马蹄踏在水坑溅出的泥点湿了衣衫。
云心坐在车里焦急非常,已经走访了四家医馆,都没有医生给出什么结果,眼下马上就要去最后一家,难道是她们误会了?客栈老板不是这个意思?
这间医馆竟是一位女医师,云心等人到的时候她正在抢救一位窒息的病人。
只见她拿着一根葱白向病人耳中捅了几下,榻上躺着的人鼻子流了血,少顷便醒了过来,周围人惊呼不已。
“这王大夫虽是一位女子,可医术真是高超啊!”
“没错,若说京城头一份也当得。”
虞渊上前问那医师:“敢问先生可有时间?我家主子有要事请先生相助。”
那女子头也不抬,拿了笔刷刷写着,很快便开出个方子来。拿着药方递给病人家属,叮嘱道:“拿着这方子吃上三日,固本培元是最好的。”
虞渊还要再说,云心轻咳一声制止了他,去队尾等着。女子看病仔细,速度也快,一刻钟就到了云心。
“姑娘有什么不舒服?”王医师询问道。
云心掏出手中的甘草递了出去:“有一桩下毒的案子,想请王医师帮忙解惑。”
周遭百姓听了这话纷纷后退,还有几人窃窃私语。
王医师握住手中笔,正打在云心指节关窍处,疼的她立时松了手,甘草正滚落在案子上。
“姑娘需得明白,这里是医馆,只管活人。”
云心强忍疼痛,用另一只手重新捡起甘草递出:“我只明白,因他身死,无数活人要为他立碑。”
后面那位百姓见云心二人僵持不下,往后推了推就要挤上前来。
王医师思索片刻,一打响指:“好,姑娘既这么说,这案子我接了!”
“只是我后面这些个病人还等着看病……”
萧煜言道:“王医师无需忧心,本王会给他们送到其它几个医馆,诊金照付。”
王医师虽话不多,可是个爽快人,待医馆中病人都走干净了,她请云心几人进了药房。
从药匣子里拿出一片甘草细细比对,都是树根状的外形,王医师凑上去细细嗅闻着:“是甘草没错,煮过的,还有很明显的生姜气味。”
云心见王医师施施然说了这些,可半分有用的也无,心中更为焦急:“请问医师,这甘草有可能使人中毒吗?”
那人闻言紧皱眉头,“若是单看甘草,不仅不会使人中毒,还是上好的解毒材料,”她指骨轻敲桌面,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嗯…既然已确定是中毒,你们手中可有仵作的记录?”
几人面面相觑,仵作当时都是从两个衙门现找过来的,情况紧急,没有人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