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子在的时候,侍奉的宫女们没大没小,和主子坐在一起是常事,偶尔还会嬉笑打闹,也没人管什么逾矩不逾矩的。
但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谁也不敢造次。
她入宫四五年,只见过当年云心姐姐在时,经常坐下来帮皇后娘娘做些针线活,一起用水果茶点。
可那是太傅之女,正一品官员的嫡女,德言容功在京城贵女中也是翘楚,她呢?不说云泥之别也差不了多少。
“海棠花,人们称它高洁,纯粹...呵,分明是冷心冷性,不食人间烟火。”皇后瞧着茯苓的发髻,淡淡道。
话语中厌恶之意展露无疑。
茯苓脸色煞白,跪地慌忙道:“请皇后娘娘恕罪。”
还没等再辩解,只觉得头上一轻。发髻松散,乌发似瀑,垂落在肩膀上。
皇后将那支簪子捏在手中相看,通草叫彩墨晕染的恰到好处,嫩粉色的花瓣自然舒展,栩栩如生。她却随手丢在了地上,用脚狠狠碾过。
花叶支离破碎,嵌进柔软的蚕丝地毯里。
动作干脆利落,就像碾碎不起眼的蚂蚁。
茯苓如坠冰窟,双手颤抖着搭在膝盖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拼命地睁着眼睛,生怕被皇后娘娘发现,治她个失仪的的罪名。
可主子心里不痛快,就拿奴才的东西撒气,这又是什么道理。
听到布料摩挲的声音,便知道太师椅上的人起身了,随着那双绣鞋缓缓靠近,视野中闯入金线绣制的华美布料,还有扑面而来的沉香气味。
头顶传来细细的痒意,头发被轻柔地分成数份,重新挽起发髻,动作缓慢却利落。
茯苓眼泪还没收回去,边躲边沙哑道:“娘娘 ,别,不合规矩。”
“哎。”皇后将面前的脑袋板正,缓缓道,“别动,很快就梳好了。”
手劲轻柔,满头乌发也听话,很快就梳了个漂亮的堕马髻。
“本宫今日教你这个道理,花草转瞬而逝,唯有金玉亘古不变。”
铜镜递到面前,镜中人眼圈红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鬓边斜插着一支金镶玉发簪,贵不可言。
而这支簪子,是皇后方才从自己的头上取下来的。
非亲非故的,将贴身用的东西破例赏给了她,怎么想都不会有好事。
茯苓膝行转身,跪在女子跟前道:“娘娘,这东西太过贵重,奴婢不能佩戴的。”
皇后不以为然,柔声道:“本宫赏你的东西,没什么不能,除非你不想。”
同时,用指腹擦过了她湿润的眼圈。
语气温柔,却暗含着威胁。
茯苓才终于意识到,什么叫做宠辱只在贵人的一念之间,像她这样的奴婢,除了受人摆布,没有别的路可走。
可自己平白无故地受了赏,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归于心不安。
很快,她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
“坐下吧,本宫有些话要与你说。”皇后虚虚抬手,将人带到椅子上,问道,“你今年十几了?”
“回娘娘,十六了。”
“比桓儿大九岁...”皇后不知在想些什么,摸向瓷盏,却失手将茶水洒了出来。
那茶水才沏好不久,只能小心翼翼地抿一些,连她接触到皮肤能烫出个大泡,更别提贵人的手娇嫩,不知要成什么样呢。
茯苓赶忙上前查看主子是否受伤,就在这时被掐住下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将养得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此刻却成了刑具,颈间的皮肤细嫩,硬生生被指甲掐出了血印子,茯苓忍着痛感,微微眯起眼睛。
皇后娘娘是故意的。
她心里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却不知道是指打翻了茶水,还是今日留自己在殿内,赏罚并用地调教。
一向温柔端庄的妇人露出了狠戾的模样,惋惜道:“可怜我儿,竟然要便宜你这个奴婢。”
皇后抛出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手指还在继续收紧。
直到茯苓几乎失去喘息的能力,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不住地发出哀鸣,随后才放松力气,将人丢到一边。
疼痛这才从脖子上缓缓蔓延,伴随而来的是幸存的窃喜。
这感受是此刻还活着的唯一证明。
同时,施暴者又恢复了慈眉善目的模样,伸岀手轻轻整理着茯苓松散的鬓发。
恐惧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向后躲避。
深宫之中都是疯子,无一例外。
人人都会伪装,欺骗,处处都装腔作势地讲究规矩,背地后以阴谋诡计争取利益,还得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到头来夫妻不像夫妻,父子不像父子。
在这样的地方,正常人恐怕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茯苓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接任掌事宫女时,她多少次在心底感叹皇后娘娘的仁德,宫中妃嫔众多,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拈酸吃醋,诬陷暗害层出不穷。
与那些好惹事的人不同,娘娘一直那么善良,即使怀孕时万分注意,千万百计想要保下来的孩子没了,甚至顾及着陛下为难,只说被淳贵妃定然是“不慎”碰到自己,这才滑胎。
至于伤及根本,再难有子嗣这件事更是只字不提,也不生怨恨,没有报复。
她早该想到,谁都不会善良体贴到泯灭人性。
遭遇如此变故,仍然心如止水,甚至与害自己的人姐妹相称,每日见面嘘寒问暖。
这不是仁德,而是癫狂。
回过神来时,粉白的手掌心横在她眼前,遮盖住全部的视线。
头顶的低语仿佛来自无间地狱:“往后伺候好桓儿,我父兄自会关照你家。”
关照二字被加重了语气,背后的含义昭然若揭,茯苓听明白了。
全家都被捏在别人手里,是生是死都在她一念之间。
她还有的选么。
恐惧将身体的气力抽干,在心底最薄弱的地方灌注进寒意,茯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发白的嘴唇都一起打着寒颤,良久,终于颤颤巍巍地在地上磕了头道:“是。”
随后的事情都是模糊不清的,好像有几个宫女进来,皇后娘娘说了两句,这些人就过来给自己换了件衣服,个个喜上眉梢,嘴里不停说着祝福道贺的话。
可怜茯苓耳中充斥着嗡鸣声,像块不断膨胀的海绵,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闹。
皇后娘娘所谓的伺候是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插簪下定的传统在民间延续数百年,宫中尽管不常提,可这一支金镶玉的发簪的意义非常,不止贵重,最要紧的是逾矩。
若成了小太子的晓事女官,今日发生的便一切都合情合理。
只是在茯苓看来,满目的金玉珠饰上绑着的并非恩宠,而是全是家人的性命。
“娘娘,侯公公在门外候着。”当值的宫女进来通禀,将头压的极低,生怕看见些不该看见的。
皇后娘娘背对着茯苓,看不到表情,可气氛却莫名地有些紧张。
那头珠翠微微摇晃,垂挂着的步摇如微风拂过的柳枝,诉说着深宫中一个又一个了无生机的春。
侯公公穿着一袭黑衣闯入众人的视线,一反常态,满脸肃然地朝皇后娘娘跪下行礼。
“娘娘,陛下召您去养心殿侍疾,还请不要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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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轿等在重华宫门口,见杨思薇出来,抬轿子的太监赶忙收起偷懒的腿,一个个跪下行礼。
“本宫想走走,你们都退下吧。”她说完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直奔养心殿走去,身边只有侯公公跟着。
或许是春日到来的缘故,即使三日前下了雪,天气也并不算冷。地面上尽是融雪的湿痕,只有角落还留着些许灰白的雪泥。
晴空高远,和风暖日,与以往这时节并无什么不同。
杨思薇忽然有些恍惚,那些被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席卷而来。从潜邸进宫那年,也是这样的暖阳,杨柳葳蕤,海棠如雨,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子...眉眼间的柔情都能化成水。
那是萧秀从没有对她露出过的神情。
成为皇后母仪天下的同时,便是要做天下女子的表率,绝不能拈酸吃醋,可那个瞬间,杨思薇还是觉得自己的心缺了那么一块。
“还记得正德元年,你已经跟在陛下身边了。”
时光荏苒,嗓音早已不复当年的清亮,身体的无力也在提醒着她,哪怕不愿承认,岁月还是如常流逝,夺走每个人的青春。
除了...已经不在这世上的。
日光照在杨思薇脸上,几乎给她渡了一层金身,宛如将人塑成了佛像。
侯公公俯身,只答了个是,便再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杨思薇知道,无论是这位公公古怪的态度,还是萧桓的迟迟不归,所有不同寻常的信号,都预示着养心殿内的绝境。
陈枫前日回京,只说是送边境急报,可什么急报能让一个将军抛弃手下的五万大军,亲自送到陛下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