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里没有烧火,呼出的气都都化成了白霜,更别说露出胸膛,用布巾沾着凉水反复擦拭,冷气顺着脊骨爬进身体里,他却仿若浑然不觉。
好脏啊,好脏…
白皙的皮肤被擦出了红痕,直到轻轻碰上去都会出现痛感,他才终于罢手,若无其事地从衣橱中拿了件衣服穿好。
与这个女人共处一室,连空气都变得压抑,好像每一口气都是窒息前的最后挣扎。
房间内还有她身上的味道,萧煜只好走到窗边,不顾外面刮着的风,将窗户全部敞开。
闻到新鲜的空气,头脑才变得清醒,开始思索下一步的计划。
尽管遇到陆纱并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可在来夏离之前就已经几乎确定的是,夏离与丹阳之间必然有合作。因此他代表襄国来到这里拉拢夏离,被丹阳阻挠是理所当然的事。
手下的士兵目前还没有受到威胁,只是被夏离和丹阳两方面的人暂时看管起来。
不知是过于自负,还是具有绝对的实力。连他的行动都没有受限,夏离皇宫各处都可以随意行动,甚至与国主见面。
他打好腹稿,推门外出,直奔国主的宫殿。
既然这么放心,不捣乱岂不是辜负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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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幼局内。
云心合上书卷,无奈地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孩子们。
本来预备好的凳子已经坐满了,剩下的便席地而坐,一圈一圈地将她困在位置上,半步也走不成。
起初是明儿和一些没有家的孩子过来念书,位置还绰绰有余,之后被送来的是父母俱全的孩子,甚至连富户的孩子都有不少进了慈幼局。
多数是奔着粮食来的。
机构办得这样红火,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然而她却犯了愁。
朝廷设立的慈幼局仅对没有父母的孩子开放啊……
盛情虽然难却,在逐渐拥挤的小院里也必须要“却”一下了。
一连数日,丹阳的骑兵都没有再来,况且此前的存粮也是杯水车薪,除了给孩子们吃,慈幼局还像过去一样施粥,很快粮食就见底了。
云心便将尚有父母的孩子聚到一起,挨个送回他们家中。
幸而滁州的百姓还算通情达理,看到慈幼局内的状况也不再坚持。
这下孩子便减少了一半,日常生活也不受影响了。
可到来的一队货车打破了生活的平静。
云心急忙赶到滁州城外,直到远远望见车前树立的襄国军旗,脑袋轰地一下,心道不妙。
果然,拦截粮食的消息没能传回去。
事到如今想这些都已经没用了,现在就但愿滁州城内并没有丹阳的奸细,那些士兵只要不来抢掠,大不了就将粮食分给百姓,后面从长计议。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雨不是一星半点,还是瓢泼大雨。
琼华拿着封信追了过来,是陈枫的字迹。
在信里说明了情况,城外的军营起了战事,大军抵御丹阳军队,如今胜负未分,无法派援兵前来滁州。除此之外,夏离并没有传来萧煜的动向。
云心隐隐感觉不对劲,只好吩咐琼华赶快回去带上韩城、虞渊等人,通知滁州城的百姓尽快离开。
还没等琼华跑出几步,韩城也寻了过来,最令人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丹阳骑兵直奔滁州城而来,人数远比前一次要多,大约还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能破城而入。
想到如今的境况,她转身往云生客栈走去。
劝他们离开滁州,话说得轻巧,让人离开自己居住了多少年的家乡,可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更何况,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怎么办,该怎么才能保下这一城百姓的命?
想到五溪的遭遇,想到慈幼局里的那些孩子,她只觉得脑子里很乱,却有一个念头格外明晰。
绝不能让滁州的百姓再遭劫难。
想到这里,云心对韩城嘱咐道:“你去接应那边的粮草,进城里之后运到云生客栈,在那里等我消息。”
肩上像被压着千斤重担,对于此刻的她来说,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琼华沉默着跟了一路,余光里看到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惊叫出声。
“呀!小姐!这……”
云生客栈隔壁大敞着门,一具尸体横在门前,像是死了有些时候了。
整张脸都是黑灰色的,除了胸膛处的刀伤外,还被人恶意地将嘴角划开,摆成了微笑的姿势。双臂和双腿的骨头诡异地扭曲着,摆成了一个别扭的揽客姿势。
是那位带她去找宅院的掌柜…
内里所存的粮食被洗劫一空,桌椅横七竖八地歪着,连柜台也被推倒在地。
云心攥紧了拳头,下颌处咬得死紧。
这些丹阳人,就该下地狱,让恶鬼无休无止地折磨他们。
她在云生客栈里寻了块白布,给掌柜的尸体盖了上去,这才登上了客栈二楼的露台。
时间刚好,韩城带着几车粮草赶到了客栈下面,一齐跟来的还有几乎全城的百姓——
好不容易有粮食进城,大家都想着能分得一些,最好家里还能有点存粮,不然这青黄不接的日子实在熬不过去。
云心看着他们脸上的愁容,总觉得难以开口。
可实在是火烧眉毛。
站的高看的远,她在露台上已经能看到骑兵逼近,被马蹄扬起的黄沙变成一片片黄云,朝城墙倾轧而来,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
她带来的百余人在上次抵御丹阳士兵的过程中已经伤亡三成,虽然这些人个顶个都是极优秀的士兵,可人数差异太大。
如果与那队骑兵交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各位,云生客栈下面的这些粮食,就是襄国送来赈济滁州灾民的。”云心语气坚定,朝楼下的百姓们递去充满信心的眼神。
若她都慌不择路,又怎能保护滁州?
第104章 银钩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哪来鸟尽那一天?◎
滁州百姓听闻粮食本就是给他们的,纷纷跪地朝云心磕头,嘴里不停道谢。
这些粮食本是五万大军的军粮,虽然只有一半,其数量分到每个人头上,都足以让百姓挨过这个寒冬。
云心打好腹稿,继续说道:“虽粮食充足,然滁州百废待兴,该派驻军队,以维系秩序、恢复民生。可朝廷正值危难之际,离滁州百里外,大军正与丹阳交战,无暇分神。”
百姓们显然对她的说辞不感兴趣,这也正常,近二十年襄国对滁州不理不睬,甚至在流金河安排驻军,几乎切断了滁州与京城的联系,显然并不在意这块地方的归属权。
国家都不要他们了,为何要与国家同仇敌忾呢?
你说赈灾的粮食?那也是这位王妃替他们争取来的。
云心话锋一转,指了指这塞满了一条街的粮食:“可那丹阳竖子,竟趁人之危,妄图攻占滁州,抢夺这来之不易的粮食!这伙人如今已至滁州城外,我请各位奋起反击,共同抵御外敌!”
原本正排着队拿粮的百姓,听到云心这番话,纷纷变了神色。
前后都窃窃私语着,没人拿个主意。
琼华在运粮车旁边分发粮食,偶尔听到几句讨论的内容,想到还在城门处奋战的虞渊,哭丧着一张脸。
不少领完粮食的百姓聚在一起,边吃边说。
“丹阳人又要来抢粮,不如交出拿到的粮食换个平安。”
“襄国又是什么好的,要不是自家儿媳在这里,那位皇上爷能看咱们一眼?”
“嘘——你们只当我是瞎说的,这车上的可不像赈灾粮,像是军粮。”
军粮?!
四下哗然,惊愕地看着最后发言的那位。
那人咬了一块干饼子,胸有成竹地说道:“瞧,眼前这些都是装粮食的车不假,可后面的几辆呢?”
他朝后面走了几步,捕快一般像模像样地看了许久,又指着其中一辆车的轱辘说道:“车辙印很浅,车上却好像装了多沉的货物似的,这些大概不是粮食,是干草。”
有几个人恍然大悟,干草这东西肯定不会作为赈灾粮送过来,总不能朝廷知晓滁州的牛羊都挨了饿,专门送草料过来吧?这分明就是给战马准备的。
再说赈灾粮多是大米,熬成立筷子不倒的米粥发给灾民,哪里有发大饼的,碰上哪个饿昏头的,再把自己活生生给撑死。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暗暗有了决定。
这段时间云心却已经换上了一身戎装赶赴城门处,她骨架小,很难找到合适的衣服,所以只好临时裁剪了一件新的。
那些押粮的士兵到了云生客栈,便被韩城拉去了士兵们所在之处。
几个士兵的增援聊胜于无,却也能撑过一顿饭的时间。
看到王妃的到来,守城的士气大振,攻城的则想着快刀斩乱麻,一时间刀兵碰撞的声响划破天际,连飞鸟都四下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