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邻居常遂,盈娘把风筝捡起来递给他了,今日常遂打扮的很富贵,领子红绿相间,洒线衣裳,脚踩翘头履,脸庞俊秀的紧。
“谢了。”常遂拱手称谢。
盈娘看他跟小大人似的,也是还了一礼,才把后门栓上。左小玉素来早熟,就用肩膀撞了撞盈娘:“我看这位小公子和你年纪相反,指不定你们还能说个娃娃亲。”
“快别说了,我可根本没想过这种事情。”盈娘总觉得说嫁人简直是推她进火坑似的,她现在过的这般快乐,根本不想啊。
弟弟楚哥儿的洗三结束之日,冯家趋于平静,小孩子是一天一个样,弟弟头发乌黑,皮肤很白,眼睫毛尤其长,盈娘下了学都先看看他。
江氏出月子后,人虽然丰腴了些,精神状态却很好。她没有请奶娘,都是平日自己亲自喂奶,只让个丫头晚上照看一二。
新来的彩云虽然不如彩霞会斟茶做小点,但是她照顾孩子是一把好手,无论是换尿布还是哄孩子,都养的很好。
况且还有冯老爹和冯老娘看着孙子,江氏也不必太操心,反倒比那时候养盈娘要舒服许多。
“都说养孩子比生孩子还耗费心血,如今我算是体会到了,那时照顾盈娘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照看,只觉得累。如今有这么些人帮我照看,我只需喂奶就好,反而没那么累。”江氏和串门的卢夫人道。
因为卢窈窈和盈娘关系好,两家的大人也是逐渐走动起来,本来也是邻居,更是近水楼台。卢太太笑道:“就是这个理儿,生孩子辛苦,养孩子更辛苦,你也把心放宽些。”
卢太太过来当然也不是只为了探望江氏,她不由道:“我们家窈窈总是坐不下来,正好我们族里有个人认得一个老湘绣的师傅,只窈窈一个人,我怕她不肯学,所以想问问你们家盈娘要不要一起学?横竖也没几个钱,给点供给就好。”
江氏知晓女儿做针线少,就道:“我是想让她把女红学好的,只是她们如今也才休息一日,怎地学呢?”
“这倒也是,我听说蒙学差不多三年就结束了,若不然再等一年多也好。”卢太太也赞同。
女儿家读几年书,就以针黹、庖厨、管家为主,日后去了婆家,才会游刃有余。
盈娘没想到自己蒙学还未读完,她娘就把自己的未来安排好了,可是学女红连她爹也不反对,反而还道:“也是要多学学,女子的绣活跟男子的字一样,拿出来人家看了觉得好,对你的印象也就更好。”
盈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儿。
端午节放假,《续齐谐记》中说,屈原以五日投汨罗,楚人哀之,以五彩系菰叶裹粘米,谓之角黍,投江以祀。
冯家今年也包了不少粽子送人,有白水粽,沾绵白糖味道最好,也有包红豆、包绿豆这样新鲜样式的,冯鲤最好新鲜,还买了肉粽和蛋黄粽回来,说是广州那边的吃法。
云水镇上现下新开了南北铺子,净卖些新鲜货,冯鲤常常去光顾。
盈娘吃了两枚粽子,江氏就按住她的筷子:“早上你就吃了两枚了,现下别再吃了,小心等会儿又肚子疼。”
如此,盈娘只好喝彩云调好的热饮子,被冯鹤看到还问是什么,盈娘就笑道:“这是胡桃松子泡茶。”
冯鹤要了一杯,常香兰以为下人会调一杯给她,结果没有,她就挂脸上了。但她也怕冯鲤,上回她来要米,就直接被冯鲤说如今各自当家作主,应该自家准备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可不是个大方的男人,小气的紧,生怕人家占便宜。
她对冯鲤一肚子气,殊不知冯鲤对她也不满意,他弟弟做人家西席,一年好歹二十多两的束脩,结果这么馋肉,衣裳也是穿的寒酸,要知道冯鹤以前住家里,肉都嫌腻味的。
但二人也不会表露出来,五月天就开始热起来了,盈娘开始穿纱衣裙子了,这样更轻便,到了家里更是只穿纱背心,只要不出二门,在家怎么自在怎么来。
“姑娘,您今日还要练字吗?”素馨问起。
“练啊,怎么不练,我以前的字跟鸡爪似的,如今写的越发好了,也是这般练出来的,你们替我把窗户打开就好。”盈娘是很坚强的。
她在学里比不得庄雨眠的家世,也比不上李元淑的性情,她也无意改变自己的性格,但唯独有一样,恒心比谁都强。
支开窗户,她就开始蘸墨写字,只不过还是很气闷,地上蛇虫鼠蚁不是一般的多。写完字,还要薰艾,把那蛇虫鼠蚁薰开。
烧了艾的房间一股气味,盈娘索性上楼歇息,素馨奉了茶来,不由道:“姑娘,您说娄姑娘怎地也不来了?”
“因为要考试了啊,等考完她就来了。”盈娘说起来也好笑,这个娄娇爱,一到考试就装病。
主仆几人说说笑笑,热气似乎散了些。
六月连着下了几次雨,到了七月连连大雨,甚至是暴雨,电闪雷鸣,穿木屐都不管用,私塾都停了,让她们等雨停了再去读书。
最着急的是大人们了,七月双抢是每年最辛苦的一个月,收割早稻,栽晚稻,可现在雨水已经漫过田亩,虽然做了垸田,可一旦淹水超过三五日,苗就直接死了,暴雨还能把稻苗冲走。
冯鲤也是着急,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若是还下几日,那就真的完蛋了,秋收大减了。今年一年他就打水漂了……
这雨连着下了十日,幸好她们家宅子没有被淹,当年地基打的高,位置还算不错。
可庄稼算是完了,饭桌上冯鲤唉声叹气的。
盈娘见状,只好道:“爹爹,既然庄稼欠收,索性您不如把租子免了算了,您提前说,这不仅让佃户们放心,而且也有助于您的声望。”
举凡做事,要先想到前面去,不能举棋不定,到时候租子收不上来,失了仁心。
冯老娘道:“你小孩儿家别说的轻省,这可是一大笔钱了,难道全部打水漂了,还是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吧。”
“不,不必看了,大雨超过十日,即便勉强种,也会害虫病,那些粮食到时候恐怕我收不上来,成日和他们扯皮,万一他们纠结在一起对付我,反而闹出民乱。还不如顺水推舟,做个好人。”冯鲤说完,又看向女儿,“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爹爹,这是《三国志后妃传》里的啊,文昭甄皇后十岁时,灾荒连连,她就劝说家里人把粮食拿出来分,说‘今世乱而多买宝物,匹夫无罪,怀璧为罪。又左右皆饥乏,不如以谷振给亲族邻里,广为恩惠也。’”盈娘也不藏拙了,径直说了出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冯家又不是什么豪强,平日冯鲤还要依靠苗家三兄弟,若真的逼的太狠了,自家可就危险了。
他其实也有此意,只是还在犹豫,如今听女儿一说,一锤定音:“好,如此,我就去乡里亲自召来佃户解释,等十月份我种些油菜、蓖麻,未必不能赚钱,只是今年要委屈一下大家了。”
江氏道:“我们家里吃食也尽够的,相公不必担心。”
冯老爹和冯老娘都道:“我们都是苦过来的人,还怕这个不成,我们江汉平原也不会有灾荒,那湖里种的藕和菱角,鱼塘里的鱼和鳝鱼,都能吃的饱饱的。”
冯鲤含笑应下,当即穿上钉靴,骑着马到了庄上,让苗家兄弟把众佃户全部召集到此,才宣布:“这些日子连着下了十天的大暴雨,庄稼损坏,即便抢救恐怕也是救不了多少了。”
黄佃户道:“冯员外,您说的是啊,您可得少收些租子啊。”
“这大家放心,我和你们不是一日的交情,如此暴雨,我若还狠心至此,那我就不是人了。今儿召大家来,就是怕我的心是好的,传到你们下头传变味了,所以专门来跟大家说一声,今年的租子,我都不收了。”冯鲤道。
佃户们纷纷不可置信:“员外,您这是真的么?”
“我亲自过来说的,哪里有假的,就是全免了。我冯鲤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好容易才把债还清,家里又添了人,可是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大家将心比心,我都当你们家人一般,也希望大家遭了灾的,尽管恢复过来。”冯鲤也不太擅长煽情,说完就和苗家兄弟商量拔稻子种大麦、小麦、豌豆、绿豆这些粮食作物。
毕竟他那八十亩不需要交粮税,可是别的佃户要交税,他帮他们省了一笔租子,他们种的作物交税就够了。
冯鲤也没想过别人多感谢自己,不曾想他免租子的事情,因为今年暴雨灾害严重,县里又没有接到朝堂说免赋税,所以只能希望地主们免租,让老百姓能上交给朝廷,所以他的事迹被作为模范被推举。
县令还把他推荐到了提学道,若是得了大宗师拔贡,到时参加礼部的朝考,还能授予官员呢。
冯鲤也没想过自己竟然有这番造化,回去就和女儿道:“盈娘,你才是爹爹的小福星啊!”
第24章 双章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