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也不想去,扬州虽然不错,但是在亲戚家,也不好出去玩。
也正是这一趟,他没想到还有人搭他的船,一般而言,他的防备心是很强的,那日见冯推官极为狼狈,他就不假思索答应了,只是没想到下船时,见到下船的冯家小姐,似山中精灵一样他甩甩头,自己可是从来不会对任何女子动心的,这是怎么了?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巧,他娘竟然让他和这位精灵小姐结亲。
族中有人假意为他抱不平,意思仿佛觉得冯家官位不大云云,但郑璟知道这些人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一个才貌双全的美女本就是世间稀罕物,更何况人家爹爹也是推官,是名副其实的官家女。
他的心里想起这件事情心情就好,会弹琴,写的字儿也这么好,性格也好,郑璟想自己真是个好运气的人啊。
一个能从沐王府全身而退的姑娘,父亲举人出身,却能在扬州府做的风生水起,这才是有本事的人呢。像兰晖,还是国子监祭酒的儿子,又怎么样呢,读书读着读着就在书房里宠幸丫头,妻室不骂兰晖,反倒把人家婢女打了几十板子,亏他妻室还是大学士的女儿呢?也不过是个狠毒的女人罢了。
所以,莫说是他娘不选兰家,就他本人也不觉得兰家家风好。
真正有本事的人,是自己有本事,就像他爹,中了进士之后,在家族的地位就不可同年而语了。
兰家却似乎并不死心,五嫂薄氏就是这样,她是兰氏的表姐,对自己总是不阴不阳几句,似乎自己负心一样。
郑璟还无语,什么人啊,自说自话。
回到家里,本来打算去大哥郑理那里坐一会儿,没想到这两人又在吵架,大嫂王玉茹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大哥却又是个俗人,两人不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就是为了婢女吵架。
他又回想曾经大哥和大嫂也算青梅竹马,成婚前二人也是你侬我侬的,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若是自己的妻子也是蛮不讲理,他是一定会压服她的,他可不是大哥,光知道哇哇叫,半点手段都无。
一个男子汉,要在外面做事的人,若家里不能平静,如何读书?
只是没想到娘子一进门,什么《驭妻宝典》全都丢在爪哇国了,因为娘子冯氏盈娘人实在是太好了,自己读书时不愿意人家总进进出出打断思路,和她说了之后,本以为她会生气,觉得自己不重视,没想到她竟然觉得自己说的是对的。
“平日我在家里读书写字的时候,也最不喜欢人家喊东喊西,你就放心在书房读书,只是到了饭点,你若是没有出来,我只让人给你送饭,如何?”盈娘歪着头对他道。
郑璟乖巧点头:“娘子真好。”
盈娘却笑道:“这么点小事儿,你就说我真好了。”
郑璟挠挠头,他真的觉得娶妻很好,当他说起书院同窗有虱子时,娘子问他有没有,他狐疑的说不知道。她用篦子帮自己篦头发,用的还是她们常州府有名的篦子,又买了除虱子的药,用艾草帮自己洗头。
其实他知道自己早没有了,但不过是心理上总觉得自己有,如今头皮彻底清凉舒服了,让他好不惬意。
以前他和娘说了,娘都没有这样妥帖对他。
“谢谢盈娘。”郑璟披着头发,看着妻子,真心感谢。
没想到盈娘是个女流氓,竟然按着自己行事,但他又快活的不得了。
在家里读书的日子,总是没什么乐趣的,但因为有了娘子作陪,他竟然觉得也没那么苦闷了。他看书看累了,会出来找娘子说话,娘子也会和他一起饭后消食,完全是贤妻的样子。
更让他佩服的是,她才嫁过来没几天就很识大体,救下大嫂那个丫头,实在是除了侠义精神外,还真正的高瞻远瞩。
无论什么原因,家里死了人,尤其是官宦人家,这可是大事。
若被人家告发,可不是开玩笑的,北宋宰相陈执中家就是因为打死婢女获罪,如今她救下那丫头,却又不表功,暗自让冯家安顿,倒是比那些天天把菩萨挂在嘴边的妇人好多了。
有些人做一点小事,就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盈娘的为人,真是让他佩服不已。
寻常他写诗,她会帮他查韵脚,他读书的时候,她也在房里写字或者做女红,永远都不会那样寂寥。
可她又不是那种真的被驯化的三从四德的女子,说话一语中的,常常他关心她,她就更关心他。如果他发脾气,她会毫不犹豫的和自己争吵。
比方今日有一道菜是香菇油菜,他尤其讨厌香菇,便对盈娘道:“我不是都说我不吃香菇了么?”
“这也不是我做的啊,公中的饭哪里轮得到我挑三拣四呢。”盈娘就直接回口。
郑璟连忙解释:“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厨房分明知道我不爱吃这个,为何要做呢?”
“那你自己跟厨房说去啊。”盈娘冷冷的看着他。
意思就是你敢挑刺我一句,我就一直回怼你。
郑璟只好认输,因为娘子最不能容忍别人无缘无故的指责别人,他日后对娘子态度更好,娘子对他也不知道多小意。
而且娘子也不需要他真的委屈求全,比方有一次他去外面吃了酒回来,又有人上了香菇油菜,娘子直接让人撤了下去,见自己恶心不愿意吃饭,她也不勉强自己,只让人熬了米汤,加了些汤,自己喝进去比喝水还受用。
娘子对他事事关心,他对娘子也是放在心里,只平日不表现出来,祖父过世,丧事中有人欲轻薄娘子,娘子立马回来告诉他,好男子自然要为妻室出头,他自是一力报复,又有金氏、薄氏,那一群不好的人他也不能放过。
也不知怎么,他本以为娘子觉得他狠辣,不曾想娘子却觉得他英武非凡,在他额头上吻了数次。
“娘,你是真心觉得我很英武,很厉害吗?”郑璟问。
盈娘重重点头:“那当然了,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文采最好,为人又最好的丈夫。”
郑璟就很开心了。
其实他大哥已经恩荫做官,三弟将来恐怕也要买个头衔,他却一直想走科举这条路,若是一直不如人,怕是让妻小嘲笑。
然而一经祸事,一切烟消云散,他也只能随妻子去岳家避难,路上心绪难安,他也知道冯家人还是很不错的,可那时候郑家毕竟地位上高于冯家,如今岳父已经在宜兴做知州,算是一州正印官。
江南这样富庶地界为官,岳父自然是有几把刷子的。
他心中忐忑,但是到了岳家后,岳父一力安排,还是让他读书,又帮他收拾书房,娘子也要学画,岳父和岳祖母都对他是关怀备至,虽则她们并非自己平日接触的那等衣香鬓影,气度优雅的妇人,可关心都是实打实的。
都说日久见人心,但他知道好歹,岳父本来不是那么爱动,还很忙的人,亲自带着自己拜见名儒,怕自己礼数不周,路上教他许多话,还给他准备丰厚的拜师礼。
真没想到在宜兴,他的学问反而学的更好了。
最终祸事平息,他返回南京,闻言金家所作所为,才知晓教你学真本事的人,那才是对你好的人。平日打花胡哨,说的天花乱坠,真的连什么都不教的人,那才是真的坑。
也许经此一遭,他更觉得要读书读好,也不负众望,他中了探花,接了妻儿一道在京,只不过做官这事儿听奇妙的。
大家都说考中进士好,的确是很好,但是考中探花只是做官的开始,在翰林院里,遇到长官等避见,各种人情世故弄的人烦,但是翰林院竟然是所有官员中,还算是清静的地方了。
盈娘都笑:“看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过你说人也真不公平,许多翰林院的人一开始起点就比人家高,入阁做相不在话下,但一旦放了地方官,要做阁辅却是难于上青天的事情。”
“罢了,我就这么一说。”
“心态放好,等你哪一日真的为相了,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不必在意。”
宦海多浮沉,甚至曾经关系不错的,会为了政见翻脸,曾经很欣赏他的座师,也会故意打压他。
父亲丁忧后,他在家里也发现了家里的矛盾,金月瑶之前也只顶多搞搞小动作,没想到竟然想害儿子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这样的事情都做的出来。
还有儿子,也没地方歇息,只能住在藏书楼。
说到底父亲这么一去,大家都把遮羞布扯下来了。
母亲也有些微微中风,金月瑶和王玉茹都很会躲懒,倒是妻子,一日三顿送饭喂药,比自己这个儿子还孝顺。
郑璟握着她的手道:“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
“这算什么呀,饭也不是我做的,不过就是过去看看,如今娘将养了这么些时日,也倒是好了。”
盈娘这般说,他也明白,后来即便他娘也是公中人人都有,也分到了自家,娘子都高兴不已。他们俩的财务其实不是那么好,只不过架子撑着,妻子很会守财,但似乎不太会打理,尤其是迎娶了儿媳妇之后,这些人又带来许多下人,还要拿月例,花费其实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