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真是好眼光,这簪形花样仿的是圣上前些日子专为皇后娘娘培育的凤兰牡丹,别处可买不到~”
两人相视而笑时浑然天造地设,男子更是兴致极佳地取悦道,“既然夫人喜欢,为夫将整个摊面买下便是。”
可那位年轻的夫人转瞬轻蹙了眉,“夫君又忘了,要授之以渔而不能竭泽而渔。”
“好~都听夫人的。”郎君立时不再多看一眼,转面揽过自家夫人的肩头好声好气地哄着。
如此光风霁月的富贵郎君,竟也惧内?
摊主一不留神将腹诽之言脱口而出,仓皇四下环顾时,只闻近处倚树抱臂的玄衣少年发出一声轻笑,不由大惊失色——他方才完全没注意到这里站了个人。
玄衣少年很快走向那对璧人,持剑略一拱手,“皇……兄长。”
“清晏,这里无事。”桃花眼轻眨两下,带着莫名的忍俊不禁,“倒是可以见过我家夫人。”
“嫂……嫂夫人。”杏眸微动,在一丝面红被察觉前及时低下头去。
“阿珩……”云柔哲方侧目佯作嗔怒,就被一阵熟悉的幽香吸引。
“娘子可也喜用桂香?”原是邻侧一娇小甜美的摊主打开了手中的香粉盒子,“这是我们店里最有名的香粉,据说与宫中皇后娘娘所用凤髓香有异曲同工之妙……”
云柔哲抬首望了一眼女子身后的店铺牌匾,果然是“凝香堂”——南香国所产香料在瑜国本地因地制宜开出的香妆铺子,曾由起居司的女官一手扶植经营,如今已闻名皇城。
“现下女子皆爱用香,且尤以桂香为尚。”那摊主一面替云柔哲装着香粉,一面继续敞开话匣,“所以人们都说,未待素娥临秋月,满城尽是桂花香。皇后娘娘比嫦娥还让咱们女子崇拜呢~”
类似的话,云柔哲这几日着实听了不少,每次总是君珩一脸得意地比她笑得更盛。
像是随手播下的种子在不经意处生根发芽,并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相逢于柳暗花明之处,实在令人横生奇妙非凡之感。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或许人总要停步回望来时路,才能积蓄力量重新踏上未知程。
途径一间格调简雅的书肆,四部曾引洛阳纸贵的女书赫然摆在最易翻阅的位置。
每一卷的扉页上,都能看到云柔哲的名字。
三人离开前,又一熟悉的身影翩然映入眼帘。
“参见……”
君珩上前按下他正欲作揖之手,低声道,“宋卿不必拘礼。”
宋初迟目光稍稍游移至君珩旁侧,略一颔首,唇边旋开梨涡,“大人携夫人同游,倒便宜我们近几日免朝了。”
“免朝又非休沐,对宋大人而言不是无甚区别?”君珩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略过,眼前人虽褪去绯色官服换上素袍,仍像极了白面书生,只不过手中拿的明显是宫中案头的卷宗。
“臣等为天子耳目,自然一刻也不能懈怠。”宋初迟垂眸笑得有些赧涩,终究不如秋清晏在君珩面前更自在些。
“若是天子想让耳目也松快一日呢?”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四人会心浅笑,晚风吹动衣袂,令人无端挪不开眼。
可谁又能想到,这竟是当朝天子与新封皇后,第一将军与心腹权臣呢?
“阿姊~”一个貌若四五岁的小姑娘怯生生牵住了云柔哲的手,甜甜叫了一声,“今天是夏朝节(注①),我娘在那边支了扇摊,阿姊是整条街上最温柔漂亮的女子,可以去做一把折扇送给喜欢的哥哥吗?”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街上张灯结彩,摊集成市,对面确有一扇摊,已聚了不少人挑选扇骨,画写扇面。
云柔哲蹲身下来,对着她弯眼柔声,“当然可以呀~那你觉得应该送给哪个哥哥呢?”
小女孩这才发现整条街最俊朗的三个男子就站在阿姊身后,一时左顾右看陷入纠结,“纵纵也选不出来……阿姊最喜欢哪个哥哥呀?”
原来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名叫纵纵。
而那三个临风玉树的男子间却骤然蔓延起某种紧张情绪,仿佛面临的是一场千载难逢的公平竞争。
——哪怕这只是她与天真童女之间的玩笑话,也希望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选中一次。
云柔哲起身回首,被面前景象惊得瞪大双目。
一双时冷时热的澄澈杏眸,一对闭目可描轮廓的深情桃眼,一副清风朗月的浅淡梨涡,都煞有介事地齐齐面向自己。
她愣了半晌才张口,却是言简意赅的一句,“我去去就来”。
三人失落溢于言表。
只有中间那位宣誓主权一般捋着她额前碎发,语调宠溺道,“柔儿去玩吧,回来我们一起用膳好么?”
她略一点头,牵着纵纵的手向街对面走去。
三人本欲跟上,可周遭酒楼挂起了红灯笼,整条街轩然热闹起来,揽客的酒女美姬自是眼前一亮,热情大方地围凑过去……
云柔哲挑了一张最简单的空白扇面,扇柄尾处还系了一条青玉镂刻的鱼形坠子。
她提笔稍作顿思,以清逸隽秀的洛神小楷在正反面各写下四字,人群中立时发出阵阵赞叹。
——当观水月,莫怨松风(注②)。
“不知娘子心仪的是哪位郎君,真是好福气啊~”摊主意味深长地看向街对面。
眼见那三个郎君似正被美姬纠缠,人群中的赞叹转而变为交头接耳的悄声议论。
云柔哲抬眸淡淡扫了一眼,抿了抿唇,在众人微妙的期翼中不动声色地将折扇放到纵纵的小手里。
“纵纵把它送给自己最喜欢的哥哥吧~”
小姑娘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两只手抱着折扇,跌跌撞撞重新跑到那三人面前。
秋清晏秉着方才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下意识将手中剑收到身后。
宋初迟面色温和地后退几步,女子中有人认出了探花郎,才识趣地未再上前。
她们转而走向中间负手而立的男子,可眉宇间那抹不怒自威的深沉贵气,令人实在近不了身。
然而他随即俯身换了温柔慈和的眉眼,低头对纵纵笑道,“我与你阿姊也有一个女儿,再过几年定与你一般可爱。”
纵纵似懂非懂,只是将手中的折扇缓缓递向他掌心。
君珩接过的一瞬,突闻“嗖”的一声——
一支冷箭划破长空,直直向站在街心的云柔哲飞去!
秋清晏出剑去挡已晚半分,幸好宋初迟及时将她飞扑在地,才使那支瞄向心脏的箭最终只射下她的一片衣角。
“护驾!”
暗卫从四周隐蔽处倾巢而出,但流箭也随之从四面飞来,街市中心霎时乱作一团。
云柔哲敏锐地发觉,那支箭最初的目标只有自己,于是果断推开宋初迟向人烟稀少处跑去。
君珩将纵纵交给暗卫,仅以一把折扇为器,转身追她而去。
“陛下!”暗卫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一国之君实不该将自己致于险境。
显然刺客并无弑君的打算,只是碍于帝后这几日同食同住,出双入对,所以才趁皇后方一落单便动了手,还只敢选择弓弩远程射击。
但如今刺客已然暴露,未必不会破罐破摔斩草除根。
不过兴许皇帝正是在赌他们不敢乱来,又或是担忧暗卫只会优先保护自己,才更心急要赶去皇后身边。
秋清晏持剑与暗卫隐入夜色,目如鹰隼追捕着箭矢来处,终于锁定街市两侧的角楼之后,凛色沉声道,“留活口。”
楼墙之下,君珩护着云柔哲贴壁而走,不时用折扇挡开飞矢流箭。
“快上车!”宋初迟及时驾了一辆双乘马车,停留片刻后向城外奔去。
可惜一小众刺客仍发现了端倪,也找来几匹快马尾随其后。
行至山林,疾风贴着耳边呼啸而过,背后的马蹄声仍紧追不舍。
眼见前方就是断崖,几个蒙面黑衣人已逐渐勒紧缰绳,随时准备待马车穷途末路时一拥而上。
但不知怎的,那车舆竟丝毫不见减速痕迹,反倒猝不及防径直跌入了山崖。
刺客愕然望下,崖底只余四分五裂的车身残片,却全无人和马匹的影子。
*
几十里外的林间小径,帝王玄色披风飞扬鞍上,连带着裹住身前的皇后。
突如其来的大雨冲刷着马蹄印记,恰如天助他们彻底甩开追敌。
更加幸运的是,视线尽头似有座荒野小院。
【📢作者有话说】
注①:夏至,又名“朝节”。
注②:引自唐代王维《大唐大安国寺故大德净觉师塔铭》,意指不执着于表象,不被外界纷杂干扰,保持平和心境。
本章写得很像番外哈哈,不过下一章就回宫啦。
早就想好了纵纵这个可爱的名字,终于派上了用场。
秋将军和宋大人也都安全,怎么逃出生天的下章会具体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