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失去了跟它玩的兴致。
她忍不住想,它的单纯是不是故意装傻?它会不会对她和养母产生龌龊的念头?它那塞满稻草的脑袋里,是否充斥着肮脏的、下流的思想?
她很难不把稻草人和它生前那个混混联系起来。
稻草人是好的,那个混混却很可恶。
纵然他被斩首是受到知县冤枉,可他主动参与抢劫路人是不争的事实,他还做了很多别的坏事,像什么天黑了踹寡妇家的门,卑劣得很。
姑且把稻草人当成个不花钱的长工吧,姑娘给稻草人设置了一些行为限制,诸如不能随便进她和养母的房间之类。
稻草人是她亲手扎的,无法违背她的吩咐。
它不是人,没有复杂的思维,安然接受她的安排,心里的些许委屈也很快消失不见,每天高高兴兴。
人是复杂的,也是感性的,姑娘跟它相处的日子久了,晓得它性情,待它的态度也恢复亲切。只是隔阂难消,她忘不了它生前做混混的无耻行径,对它到底存了一分戒心。
先不说姑娘掌握“造人”异术后,她的生活较之前有何变化,冤死的混混复生后找害过他的活人报仇,这件事在福来县传得人尽皆知,很快传到邻近各县。
平时不做亏心事的人听了故事,自是拍手称快,道:“恶有恶报,苍天有眼!”
而做过亏心事的人,难免惶恐不安,比如惠卫县的知县。
他觉得混混死后复仇很可怕。
活人要遵守活人的规矩,死人要守什么规矩?谁能管得到死人?人死了,等于无法无天,连朝廷命官都敢杀,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这世道本来权势最大,现在神仙最大,邪祟鬼怪次之,权势只能排第三。
知县不敢想,天下会因此产生多少变故。
总之,他有种苦心读书十几年,终于考中进士,幸运地得到官职,自以为做了尊贵的人上人,能高枕无忧地过完一生,结果邪祟鬼怪骑在他头上作威,再抬头一看,高高在上的神仙正注视着他,面上悲喜难辨。
仿佛他为了做人上人付出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他要看邪祟鬼怪的脸色,要尽心尽力地讨好娘娘。
不过,这未必不是好事。
在以往,最有权势的皇帝离他十万八千里。
如今,世上最有权势的神仙就住在他管辖的县里,只要他表现得听话虔诚,神仙能不给他一点儿好处吗?
正当知县思考着如何博取娘娘得欢心时,属下跑来禀告了一件坏事:“王家村的地主被暴民杀了,王地主的田地也被分了!”
别人有田地自己没有,王家村的村民着实眼红,私下商量一番,索性操起家伙杀进地主家。娘娘不来分田地,地主不肯分田地,他们自己夺田地,自己分了,哪还用得着羡慕别人?
地主反抗,打死。
地主家的男丁,留着会报仇,也打死。
地主家的女眷,大的分了做老婆,小的听话就留,不听话的打死。
杀得最凶的人叫王大山,他分到最多田地,独占两个女人,如同新地主,跟着他杀地主的其余人各有好处。只是,为着分到好田地,为着分到好老婆,村里又发生斗殴,吵着打着死了几个人。
王大山才不管死人,他住在王地主的大宅子里,尽情地吃喝,享受富裕的生活。
有钱真爽。
他咋不早点打死王地主,抢了王地主的田地?
王大山后悔自己没有趁早行动。
至于娘娘、官府,他确实有些害怕。
但他没有冒犯过娘娘,娘娘难道会降下天雷劈死他?官府要是来抓他,他收拾金银细软躲进山里避难,官兵不熟悉山中地形,休想抓到他。等到官兵走了,他换个地方住着,有钱还不是照样享受。
在王大山享受时,有人悄悄给县里传消息,有人去娘娘庙告状。
知县问清楚王家村发生的事,接着问:“娘娘有什么表示?”
属下茫然摇头。
知县皱起眉,王大山分田地明显是仿效娘娘,娘娘是个怜惜穷苦人的神仙,她会怜惜杀死地主分田地的王大山吗?
大约不会。
毕竟王大山分田地私心重,厚此而薄彼,与平等对待大家的娘娘不一样。
况且,娘娘就算分田地,也是先花钱跟地主买田地的。
她虽然贵为神仙,人世的规矩限制不了她,她亦愿意遵守——她不想跟朝廷撕破脸。
想到这,知县心中有了答案。
既然娘娘遵守的规矩王大山不遵守,他按照规矩对待王大山便是,区区一个暴民,有什么资格越过娘娘去?
知县当即派出官兵,去王家村抓捕王大山等暴民。
五虎山上,娘娘庙里,庙祝周琼文已经知道娘娘的决定。乌鸦大仙飞去王家村,她的视野跟随乌鸦大仙,看到王大山吃饱喝足,要强迫抢来的老婆。
他长得黑瘦,相貌不好看,性格也不好,但凡是个正常女人,都不会看上他。因为他当众杀了人,显露了凶性,他抢来的两个女人害怕他,只好听从他。
年纪稍大的女人成过亲,本来是王地主的儿媳,叫徐荷花,善于忍气吞声。年纪稍小的女人才十六岁,是王地主的女儿,叫王双双,尽管被徐荷花拉着劝着,也忍不住对王大山摆脸色。
嫁给王大山这样的人,她不甘心。
王大山杀了她爹,她讨厌他,他是能接受的。奈何她老是臭着脸,看起来像是对他怀恨于心,王大山便有点不爽了。
他命令她:“你过来,今天我要跟你洞房!”
王双双怕他,更厌恶他,不愿意过去。
王大山恼火了,重复道:“过来!别逼我打你!”
“双双,”徐荷花小声劝说王双双,怕她遭了皮肉之苦。
“我……”王双双靠着徐荷花,双眼含泪,既害怕又委屈。
她不想讨好王大山,又想像徐荷花一样顺从王大山。
可她做不到顺从,她想不通徐荷花是如何顺从王大山的,她下意识地将徐荷花视作唯一的依靠,盼望徐荷花能让王大山改变主意。
徐荷花不忍心拒绝她,硬着头皮开口道:“大、大山,双双还没做好准备,你……能不能耐心些?她年纪小,不太懂事,我劝一劝她,她肯定愿意跟你洞房的……”
“你算老几?”王大山嗤笑,徐荷花跟王双双都是他抢来的战利品,他想怎么对待她们就怎么对待她们!
柔顺的徐荷花不错,拒绝顺从的王双双也不错,他站起身,眼睛里露出兴奋的光。
王双双越发害怕,看着他逼近,她脸色煞白:“你……你不要过来!”灵机一动,她想到一句能威胁王大山的话,马上说出来吓唬他,“王红叶是我姑姑!你敢欺负我,她一定不会放过你!”
没错,王家村正是王红叶的娘家,王双双跟王红叶确实有些血缘关系。
王红叶是娘娘面前的红人,王大山当然知道她,一时有些忌惮。可他很快放松下来,盖因王家村的村民都是一个祖宗,家家沾亲带故的,王双双能厚着脸皮叫王红叶一声姑姑,王大山与王红叶难道不能攀上亲戚关系?
他可是王红叶的邻居,跟王红叶一起长大!
第39章 自助者,天助之 悍勇姑嫂斗恶霸……
“你想吓唬谁?”王大山挑起眉毛, 看着王双双和徐荷花缩到角落里瑟瑟发抖,他越发兴奋起来。
他逼近她们,发出质问:“红叶认识你?没准认识, 毕竟她的爹娘兄嫂给你爹做佃农,她也是你家的佃农, 年年给你爹交租子。你猜,她是喜欢你还是讨厌你?你给过她好处, 还是你爹给过她爹好处?”
王地主没有高大壮那么刻薄, 也不像陈地主那样识相。
他是个普通地主, 家里囤积的粮食宁可霉了烂了被老鼠偷吃了,也不肯少收佃户一粒谷子。
对了,他的田地也是巧取豪夺得来的。
莫看村里人大多姓王,有着一个相同的祖先,王地主可不会念丝毫情分,不是他的田地,他非要想方设法弄到手才罢休。
若非他所作所为令人憎恨, 王大山怎敢下手杀了他?王大山杀他, 正是吃准王地主其人激起大家义愤, 他死了大家都高兴,都得夸敢于杀人的王大山一句英雄好汉。
扯来吓唬人的幌子被王大山撕碎, 王双双顿时没了主意,急得双眼含泪。
王地主是什么人,她身为女儿, 能不知道?他对佃户从来不讲良心, 王红叶说不定真的记恨他,记恨自己这个地主女儿,不愿意帮助她逃出王大山的魔掌。
可是, 可是,她难道只能这样落在王大山手里,任凭他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