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地主看来,庙祝周琼文已经凭着修庙跟娘娘搭上关系,而周琼文的女儿周青胜更是早早得到娘娘青睐。她们一个被拐多年,一个苦苦寻觅女儿多年,肯定对拐卖这种事深恶痛绝。
倘若他拦着假少爷,不准假少爷寻亲,周琼文母女会怎么看待他?
不如支持假少爷寻亲,就当博取母女两个的好感,以后她们有好事会第一个想到他。
至于假少爷,陈地主也是不舍得放他走,说:“你不是我亲生的,却也是我儿子。我本来打算给你娶个媳妇,分一些田地给你的,只是……娘娘要买田地,村里村外的女人也不太肯嫁人,我实在没办法。”
假少爷抿了抿唇。
陈地主又说:“都是被拐卖,周青胜过的什么日子你也知道,我对你好不好,你应该心里有数吧?我有了亲生的孩子,偏爱他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从未亏待过你。”
假少爷点点头,低声说:“我会回来的。”
如果亲爹娘不喜欢他,他会回来。
如果亲爹娘喜欢他,他也会回来,让陈地主知道他有爹疼有娘爱。
于是,陈地主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支持假少爷寻亲一事,在村民的旁观下,将欧阳翠、假少爷和仆人送上前往福来县的马车。
驾车的当然是欧阳翠,她跟周青胜、王红叶挥手告别:“我回家几天,看看我的女儿,很快就会回来!”
车先开去惠卫县的县城,再走官道去福来县。
欧阳翠驾着车,边赶路边看风景,享受旅途的乐趣。有娘娘保佑,她不必惧怕路上遇到坏人,心里只有惬意,充满了对见到女儿的期待。
一路晴天,既没有劫匪拦路,也没有宰人的黑店。
欧阳翠走过陌生的官道,重新见到那座位于旷野的亭子,周青胜曾经在此与母亲周琼文相认,她亦果断地在此跟着周青胜去五虎村。
在亭子里歇息片刻,马车走完最后的官道,回到福来县县城,停在客店门口。
“姑姑!”欧阳翠一眼看到老板,笑容满面地喊道,“我回来了!”
老板抬起头,看见变黑变胖的欧阳翠,也很高兴:“翠翠!”对客人说,“你要是在我店里住宿,今天的房费免一半。”
言罢,她迎向跳下车的欧阳翠,数落道:“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口信都没留下,就那样冒然地跟别人走了,胆子这么大,可把我担心坏了!”
欧阳翠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没事吗?我安定下来,立刻写信给你,你收到信了吧?”
老板点头:“收到了。”看向马车,打量着模样尚可的假少爷,“他是?”
“他小时候被人牙子卖了,现在回来寻亲的。”欧阳翠三言两语解释了假少爷的身世,念了两个名字,“姑姑,你认识的人多,听说过他的亲爹娘吗?”
“没听说过。”老板失笑,“县城里的人那么多,我哪能每个都认识?不过,我可以找人打听一下。”
她观察欧阳翠与假少爷的神色,猜到两人关系稀疏平常,便补充了一句:“打听消息要收钱,你跟翠翠认识,给你算便宜点好了。”
钱是假少爷缺乏之物,他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打听,不必劳烦你。”
老板扫了一眼假少爷的衣着打扮,再看他举止、神态,将他的生活环境猜了个七七八八,含笑道:“你不着急的话,我可以慢慢帮你打听,这是不用花钱的。”
假少爷回想梦里的两个人名,面带迟疑地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他在福来县人生地不熟,确实需要些帮助。
由于盘缠有限,假少爷住的是客店最便宜的大通铺。幸亏老板做生意实诚,大通铺没有虱子等闹人的虫子,打扫得颇为干净。但寻亲不太顺利,假少爷数着不多的钱,问仆人:“你还有钱吗?”
仆人摇头:“没有,少爷要是找不到人,回家吧。欧阳娘子准备回去了,咱们跟她一起走,路上肯定更安全。”
亲爹娘尚未找到,假少爷如何甘心回到陈家?
他咬了咬牙,找到老板,花钱请对方做中人,给自己介绍一份工作,他要一边赚钱维持吃住一边寻找亲人。
老板见他有些力气,介绍他去码头搬货。
活儿辛苦,赚的不多,却是大部分人来县城赚钱的选择。
谁还没一把力气没处使?
码头上管事的工头对假少爷颇为友好,假少爷感激他,直到有一天被工头摸了屁/股,他才知道工头对他好是这个原因。但他不是赵有田,他对男人没兴趣,拒绝了工头。
然后工头翻了脸,随便找个错处挑剔他,他不仅挨了一顿打,还失去工作,连请老板介绍第二份工作的钱都没有了。
雪上加霜的是,他在回客店的路上被恶人敲闷棍,醒来时浑身光溜溜,莫要说少得可怜的钱,便是衣服都给人扒了个精光。
一天之内遭遇了两次打击,假少爷蜷缩在小巷的昏暗角落,内心满是绝望。
他后悔了。
后悔来福来县寻亲。
后悔没有跟欧阳翠回去。
后悔不久前拒绝工头的语气太冷硬,他应该委婉点……
他恨。
恨陈老爷不肯给他足够的盘缠,导致他没钱。
恨欧阳翠和老板冷漠,不愿给予他帮助。
恨娘娘无情,不告诉他他爹娘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害得他苦寻不得。
他更恨娘娘偏心,周青胜寻亲有法术,有一个同样会法术的王红叶相助,他呢?没有钱就算了,他还没法术,没人帮他!欧阳翠不管他的死活,老板只会问他要钱,仆人只会催他回家,工头想上/他,歹人抢劫他……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残酷?
假少爷的眼睛里映着昏暗的天光,他一动不动,心中翻涌的恨意化作香火,飘向虚空,成为山神娘娘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是一个虔诚信徒,对娘娘恨得虔诚。
所以,娘娘回应了他:“你已经找到你的亲爹,今天你见过他。”
假少爷一愣。
原来娘娘在看他。
娘娘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吗?
娘娘……应该都知道,可娘娘回应他了。
她难道不在意他的想法?还是说,她很在意凡人的不敬?
有些念头,光是想,都会亵渎神明。
假少爷晃晃头,追问娘娘:“谁是我爹?他……为什么不肯认我?”今天见过但从前没见过的人,他想到在街上偶遇的富商、老爷们,懊恼没有记下他们的脸。
不过,没关系的,他至少见过亲爹一面,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跟亲爹相认!
从路边扯了几片大叶子遮羞,假少爷哆躲躲闪闪地回到客店。
他要脸,不敢走前门,特地绕路走/后/门,偷偷摸摸地回到大通铺,找到衣服穿上,心下稍安。
可是他没钱,晚饭不敢吃,饿着肚子熬到天明,饿着出门找亲爹,顺便找工作。
肚子饿得咕咕叫,客店大厅却弥漫着肉包子的香味,假少爷忍不住走到大厅,正好看到一个人走进来,身上穿着他的衣服。
这是抢劫他的歹人?
假少爷顿时怒火中烧,冲上去吼道:“就是你敲晕我!你偷了我的钱!抢了我的衣服!”
客人直呼无辜:“我买的衣服,怎么是你的了!”
假少爷怒道:“衣袖上的补丁我缝了三十七针,你不信你数一下!”
客人半信半疑,数了补丁的针脚,刚好三十七针。可他不肯把衣服还给假少爷:“衣服现在是我的,你要找人算账,自己找去吧。给我衣服的,是杏花巷的烂赌鬼,他叫……”
“什么?”
“他叫……”
听着客人念的名字,假少爷惊呆了:“怎、怎么会!不可能!”
他爹应该是富商!是老爷!怎么会跟疑似敲他闷棍抢劫他的烂赌鬼重名!
“怎么了?不要吵架!”老板急匆匆地出来,刚好听到客人说出烂赌鬼的姓名,也呆了呆,看向脸色惨白的假少爷。
客人不明白假少爷为何作出如此反应,好奇地问:“你认识烂赌鬼?”端详着他的长相,客人一拍大腿,“你长得跟烂赌鬼挺像,你是他的谁?也没听说他有兄弟,他儿子要是没夭折,大约跟你一样大。等等,烂赌鬼好像有个儿子卖给人牙子了,难道你是……?”
假少爷眼前一阵发黑,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他昏迷了很久,恢复意识后,眼睛尚未睁开,先听到一个粗嘎难听的声音:“他是我儿子!我要带他走!”
带走,然后把他卖掉?
假少爷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望向说话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