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她开始为自己感到委屈。村人对何贵芳的态度终究影响到她,她想要温柔亲切的娘,一个一切正常的、不会被人们用异样目光看待的娘。
那时,她伤心地想,为什么何贵芳非要捡她来养?为什么捡她来养的不是别人?
再长大一点,何玉仙迫切地想出嫁,要离开何贵芳,去过她盼望的、正常的、不会被人嘲笑的生活。邻村的赵有田长得有点俊,对她笑过,她没有更好的选择,无论何贵芳是赞同还是反对,她一定要跟赵有田成亲。
结果赵家是个可怕的火坑。
在赵有田家做媳妇时,何玉仙时常想起成亲前她和何贵芳的生活。
不管什么家务,都是她们一起做的。
村人说,女儿要主动做家务,不要让娘操心,不要总是让娘忙这忙那。何贵芳却说,家是她们的,家务也是她们的,她做一点,何贵芳做一点,很快就能做完。
赵有田的家不是她的家,家务全是她的,她不做便会挨骂,连带着何贵芳也被骂:“不愧是妖婆养大的,你懒得离了谱!”
现在,赵有田一家骂不了她了,再也骂不了了。
出嫁后好像没有一天是过得快乐的,何玉仙不喜欢回忆她在赵有田家的生活,她想得更多的是养母何贵芳。
从小到大,她想吃什么只要跟何贵芳说一声,想要什么也是张开嘴就有。何贵芳对她那样好,她应该乖乖地听从何贵芳的安排过一世。
为什么她非要嫁人,非要逃离何贵芳?
但她如果听话,不叛逆,她不会知道外人如何对她,不会知道成亲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她会怨何贵芳拴住她一辈子,会恨何贵芳不放她自由。
就这样做一只老虎吧。何玉仙想,不要惦记何贵芳了,她长大了,能养活自己,她要习惯一个人生活。
乌鸦大仙不懂人类的复杂心事,呱呱叫:“想她就去见她,不想她就不见她。”
何玉仙想见何贵芳。
她觉得她要勇敢一点,但她做不到,她想了很久,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用猫的模样见何贵芳,这样她不仅能见何贵芳,还能在何贵芳腿上蹭两下,何贵芳不会认出她的。
有道是,云从龙,风从虎。
操纵风是虎天生的本事,何玉仙做了虎,自然而然地掌握了风的法术。她御风而行,比乌鸦大仙的翅膀更快,急得落后的乌鸦大仙呱呱叫:“等等我!”
“喵?”我要见娘,你跟来做什么?
何玉仙停下来,不想要乌鸦大仙这显眼的跟班。
乌鸦大仙变成小麻雀,落在何玉仙脑袋上,吱吱喳喳,蛮不讲理:“我就要跟着你!”
何玉仙无奈:“那你不能说人话,不然我以后不理你。”
小麻雀:“啾啾!”保证不说!
再施展御风术,不多时,五虎村映入眼帘。何玉仙不知何贵芳在哪,细嗅风中的气息,来到周阿青家里,一眼便见到来吃饭的山神娘娘。
娘娘看到她,眼睛亮起来,朝她招招手。
何玉仙不是第一次见娘娘如此姿态,老实地走进娘娘张开的怀抱,不太情愿:“喵呜~”我来见我娘,娘娘不要戳穿我。
娘娘微笑,抚摸她的头,放开她。
“是猫!”周琼文也是喜欢猫的人,露出喜色,“我能摸摸你吗?”
何玉仙不是来做宠物的,她避开周琼文伸来的手,走到何贵芳身边,仰起头看她。
用猫的角度看,何贵芳更像一位巨人,何玉仙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见到何贵芳她就忍不住落泪,心里的委屈如同山洪爆发,根本控制不住。
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情,何玉仙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何贵芳对她的重要性。
担心失态会导致伪装被看穿,何玉仙低下头去,逃也似的御风离开。她希望她在何贵芳面前保持情绪镇定,希望自己能平静地面对何贵芳,而不是狼狈地落下泪来。
御风术是她最擅长的法术,她跑得很快,跑出老远后回过头,只见何贵芳匆匆忙忙地追出来,正在寻找她的踪迹。
很快,何贵芳的目光扫了过来。
何玉仙一惊,连忙躲到灌木丛里,生怕被发现。
何贵芳似乎看到她了,眼睛仍看着她的方向,神色落寞。
透过枝叶的缝隙,何玉仙凝视何贵芳,泪水滂沱而下,哽咽着,难以发声。
这一刻,她希望何贵芳有火眼金睛,能把她找出来,能认出她不是猫,是何玉仙。就算何贵芳怪她,就算何贵芳骂她、打她,她都接受,她甘之如饴。
也许娘娘听到了她的祈求,也许娘娘给了何贵芳火眼金睛的法术,何贵芳朝灌木丛走来,把泪眼汪汪的小猫从隐蔽处拎出来。
她打量着这只明显跟娘娘很熟的猫,把猫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小孩。
“呜——”
躺在她的怀里,何玉仙情难自禁,嚎啕大哭。
猫会哭吗?何贵芳并不知道,她只知道,怀里的小猫在哭,猫很像她的女儿。她哄孩子似的轻轻晃动,轻声说:“不哭,不哭。”
她好像没认出猫是何玉仙。
何玉仙的眼泪掉得更凶,爪子一伸,勾住何贵芳的衣服,挠出几个洞来。
让你认不出,我弄破你的衣服!
变成猫了还在哭,太丢脸了,何玉仙一翻身跳出何贵芳的怀抱,再一次逃跑了。不过她没跑多远,在距离何贵芳一丈远的地方抬头看她,一双黄澄澄的眼睛仍是泪汪汪的。
何贵芳忍不住笑,蹲下来,对小猫招手:“来,到我这儿来,我带你回我家,我养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哼,谁稀罕!
小猫龇牙。
何贵芳又笑了,说:“快过来,跟我回家抓老鼠。”
何玉仙只想看一看何贵芳,不想跟她回家,可是……
可是她改变主意了。
她跟着何贵芳回家了。
她想,她要看看何贵芳有没有想她,要弄清楚何贵芳怪不怪她。她太久没有跟何贵芳一起生活,她想念她们住在一起、一起做家务、一起吃饭的日/日/夜/夜。
她想何贵芳,女儿想妈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何贵芳带着猫回来,周琼文惊讶,随后她吃味地说:“小猫怎么喜欢你不喜欢我?”
欧阳翠笑着说:“她是神巫,身上有娘娘的气息,猫喜欢娘娘。”
“你说话真动听!”王红叶产生了危机感。
欧阳翠好像在奉承娘娘,她也得讲好听话博娘娘喜欢才是。
可她一时片刻想不到什么好听话,只得说:“神巫,我跟阿青回来了,那个白吃白喝的吝啬鬼得处置了。还有那个讨厌的书生,他家里人送钱来了吗?”
第27章 鬼附身自食自手 发誓改过做好人
陈氏族亲是个惹人讨厌的家伙, 没有人喜欢他,包括他的儿子。至于周书生,他也不讨人喜欢, 王红叶尤其讨厌他,甚至觉得他比自家丑汉子更讨厌。
读过书, 识得字,他难道就高人一等了吗?
大家都是人, 凭什么他能读书当官, 她却是个村妇?
王红叶心里充满了不甘。
她不喜欢思考, 没什么见识,不懂什么道理,可她一直觉得老天偏心。
凭什么女的要长得好看男的却能随便长?凭什么女的要嫁到男人家,男人却不用嫁到女人家?凭什么男人打女人会被夸,女人打男人却会被骂?
很多时候,这些疑惑在脑海里出现,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但它们会重现, 会让王红叶感到不解。她想知道答案, 潜意识却告诉她, 不要想,想太多会增添苦恼。
于是她没有深究。
她过着普通的生活, 朝着想象的美好未来努力,越努力,她越看不到美好未来实现的可能。渐渐的, 她放弃了没有希望的努力, 对嫁鸡随鸡的现实认命了。赵麻子是她男人,她能拿他怎么样?日子该怎么过便怎么过,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也不例外。
可他真的很丑,他还很懒很馋,王红叶从未喜欢过他,她改变不了自己,她想改变他。
娘娘给了她改变他的能力,娘娘对她真的太好了。
王红叶对娘娘的虔诚亦发自内心。
“姓陈的变成娘娘的信众了,这是娘娘说的。”何贵芳很乐意为外出归来的周阿青、王红叶讲述村里发生的事,“姓陈的跟书生住在一起,我们没苛待他们。但在你们出门的第一天,姓陈的半夜发疯,把书生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