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虎沉默地接过糖人。
街上总有一些人卖吃的,她好奇,却没吃过,以至于演变成遗憾。
所以,她第一次拿到娘娘庙发的工钱,就带大雅和弟弟去买两姐弟想吃的肉包子。
她不想让她的孩子留下遗憾。
她依然想平等对待孩子们,不偏心任何一个。
但,大雅更乖,更懂事,凭什么不能得到更好的对待?
姚虎咬了一口糖人,糖人是面做的,裹了一层薄薄的糖稀,没有很好吃,也不难吃。
她摸了摸大雅的脑袋:“走,我们去买衣服,给我买,你帮我选好不好?”
大雅露出笑脸,应道:“好啊!”
一起出来逛街,就应该一起开心!
当大雅回到学堂,带着新衣服和新文具,舍友羡慕:“大雅,你娘对你真好。”
“你娘也好,昨天给你送鸡汤喝呢。”大雅也羡慕对方。
第二天,老师宣布一件事:“我们要选出五十位善于朗读的学生,日落后去朗读室读半小时报纸,读一次能获得五文钱,将来毕业或许可以直接安排相关工作。”
钱的重要性人人都知道,读半小时能赚五文钱,多轻松啊!大家踊跃报名,大雅也盼着入选,告诉老师:“我平时喜欢看报纸,也喜欢朗读!”
老师笑着说:“跟我讲没用,你得参加比赛,优胜者方能入选。”
比赛在下周一开始。
大雅很想赚钱,每天学习生字,复习昨天学过的,反复念发音,反复朗读报纸上的文章,期望着成为朗读者。
胜利往往眷顾有准备的人。
大雅在比赛中过五关斩六将,顺利成为五十位朗读者之一。第一次朗读,她乘坐青鸟从学堂来到位于东城的朗读室,坐在桌子前,对着名为话筒的东西朗读报纸上的新闻。
窗外是昏暗夜色,朗读室内亮着灯,那是白天晒太阳晚上发光的符灯,安全明亮,不会引发火灾。
大雅的朗读声被高处的喇叭放大,响彻整个街区。
这会儿人们大多在家里,有的睡着了,有的准备睡觉,有的在等着听新闻。
朗读声很大,不受杂音干扰,不想听的人捂住耳朵,更多的人被新闻勾起兴趣,想知道娘娘治下别的地方发生什么大事。
“三月六日,山州XX县发生一场泥石流,幸得娘娘显灵预警,人们在受灾前转移,只损失部分财产,无人伤亡……”
“现插入一则科普,泥石流是什么灾害?……”
“三月六日,平洲xx地xx街发生火灾,死三人,伤十一人。纵火者是男子李达,二十三岁,目前被捕,将会被判处火刑……”
“插入一则数据统计,一百个违法犯罪的人,至少九十七个是男性。男子普遍冲动好斗,暴躁易怒,幸好他们不能习武,也不能成为巫,否则天下肯定会混乱不堪……”
“三月七日,第一部《教育法》实施……”
半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大雅结束朗读,端起杯子喝水润喉,心里忐忑,不知道朗读效果好不好。
青鸟未至,她走到窗边,看外面的民居。照明要花钱,有亮光的人家不多,她能听到隐约的讨论声。人们听到新闻,难免想评价一二,可惜她听不仔细。
不多时,有人进来,是个胖胖的大姨,对她说:“你读得很好!”
大雅不由得笑了。
“工钱由学堂发给你,每周二结算。明白吧?这周的工钱,下周二付给你。”
“明白!”
清脆悦耳的鸟儿叫声响起,青鸟来了。
它翅膀一扇,大雅就变成小小一个,落到它身上被它带走。这是青鸟的法术,它只比麻雀大一些,不将大雅变小,没法送她来去朗读室和学堂之间。
从周一到周五,每天朗读半小时,每次朗读五文钱,一周有二十五文,一月约有一百文。大雅不用盼望娘给她零花钱了,当然,娘愿意给她零花钱,她不会不要。
成为朗读者是一件荣耀的事,姚虎欣慰女儿有了出息,对她说:“你赚的钱你存着,别大手大脚乱花。你表现优秀,我每周给你十文零花钱,你没意见吧?”
“没有!”大雅喜笑颜开,“娘,你真好!”
姚虎有点想问她,自己有没有偏心。
可姚虎看着大雅的笑脸,没有问出来。大雅喜欢她,她能感觉到,无需问。
与大雅相比,她弟弟表现糟糕,上学不好好读书,姚虎给他下了命令:“考试要是不及格,别去上学了,去当学徒学手艺。”
做学徒可没有上学舒服,弟弟知道姚虎说到做到,终于肯用心读书。可他基础太差了,考试勉强混个及格,过关后继续懒散度日。
姚虎对他失去期待,捏着鼻子供他上完一年学,让他去做木工学徒。
大雅已经从京城学堂毕业,通过画壁前往神山学院深造,每月给姚虎寄信一封,信上问她和妹妹好不好,写自己在神山的见识、经历、感想。
姚虎识字很少,要别人给她念信,帮她写回信,不仅麻烦,还要额外花钱。
魏千里见了,对她说:“你报个扫盲班吧,只要你肯学,识字不难的。你在我手下也有好几年了,来时做的什么活,现在做的还是什么活,你如果识字,能做更多活,拿更高的工钱。”
姚虎也意识到了,她周末做兼职固然赚到钱,可别人识字习武,如今赚得比她多。
她放弃晚上的兼职,去扫盲班认字,终于能自己写信给大雅,在娘娘庙也能做一些整理文书的轻松工作。
又两年,大雅学成归来,并没有成为姚虎期待的巫。
她是前途无量的深山学院毕业生,进了成立不久的京城报社,学着前辈写新闻,晚上坐在朗读室读新闻给京城市民听。这份工作无需出卖体力,体面轻松,第一个月的工钱比姚虎高一半,姚虎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女儿年轻,好学上进,将来未必不能做巫。
某天,姚虎在庙里遇到魏千里,真诚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从前自以为是,看不起你,现在我知道我是错的。”
魏千里眨眼:“咦?”
姚虎说:“我从前觉得女人要按时成亲,生两三个孩子,至少有一个男孩,这样才不会被人轻视。但女人是人,人的价值不能用有没有孩子来衡量。我有工作,能养活我的孩子,我做人堂堂正正,生活安稳,别人的看法不必在乎。”
“啪!啪!啪!”魏千里鼓掌,赞道:“恭喜你想通!”拍拍她的肩膀,“你正值壮年,努力一下也许能做西城娘娘庙的庙祝哦!”
西城娘娘庙是京城第一座娘娘庙,庙中人员来来去去,魏千里已经不在这了,姚虎还在,她是这座庙资格最老的员工之一。
正如魏千里所说,姚虎勤勤恳恳工作,在十多年后成为副庙祝。
这时候,大雅已经做了巫,为娘娘治下所有民众播报新闻,用自己的方式改变轻女重男的世界。
她的妹妹、姚虎的小女儿姚去疾从神山学院毕业,决定游历大江南北增长见识,把见闻写成文章,寄给报纸、杂志赚稿酬。姚虎不赞成这样的生活方式,劝她找工作安定下来,她不听,姚虎气得不行,又怕她遇到危险,给她买了各种符箓防身。
姚去疾生得晚,姚虎疼爱她,大雅喜爱她。她从来不说姚虎偏心,回到家总有说不完的话跟姚虎讲,比大雅粘人许多,也更亲近姚虎。
有时,姚虎会觉得自己亏欠大雅,才会导致大雅跟她产生微小的隔阂,不能亲密无间。
她私下问过魏千里,魏千里开导她:“大雅是比较冷淡的性格,你们没有误会,这样相处其实没什么不好。人和人是不同的,你不能要求大雅跟去疾一样。”
姚虎知道感情强求不来,只能叹息:“怪我从前偏心。”
儿子不成器,做学徒也做不好,像极了他舅舅,甚至更无赖。他犯事被抓进监狱,做了几年徭役放出来,安分许多。
怕他留在京城会给自己和两个女儿制造麻烦,姚虎送他去南方城市,听说他能自己养活自己,渐渐不关注他了。
她没亏欠过他,反而是他辜负她的期望,姚虎不想见他,更想忘记他。
到了傍晚,确切地说,是晚上六点半,大雅的声音通过灵能收音机传遍天下:“观众朋友们晚上好,现在是天庭十八年五月二日晚上六点半,欢迎收听今日新闻……”
娘娘降临此世十八年了。
如今,这世上人人吃饱穿暖有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