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飞到钱家去了。
说来也巧,纸鹤正愁找不到钱家长子,便听见钱家老爷们在屋里商量长子与宋康宁的婚事。
却是钱家长子入秋后生病,怎么治都治不好,反而病得更严重。
钱家心疼孩子,无计可施之下,竟然寄托希望于玄学,打算让宋康宁提前一年嫁过来给钱家长子冲喜。
“宋家主恐怕不会同意,他嫡子死得早,就剩了个女儿。婚期定在明年,那是千挑万选的大好日子,怎能随意更改?”
“我们家孩子病得重,能不能撑到明年还不知道呢!他若不想让他孙女做寡妇,就得把婚期提前到这个月!”
“他若同意,聘礼多给些便是。”
老爷们商量好了,纸鹤静悄悄地飞起,在钱家大院寻找宋康宁的未婚夫。
生病必然吃药,闻着药味,纸鹤找到钱家长子。
只见他面色苍白地躺着,形销骨立,长相一般并不俊俏,个子比宋康宁矮,气质阴沉而病弱,仿佛随时会咽气。这样一个人,如何能做宋康宁的丈夫?
莫说他病重,即便他身体康健,在宋昀看来,他的外貌也普通极了,根本配不上她的侄女宋康宁。
家主怕不是瞎了眼,才会给宋康宁选中如此寒碜的丈夫!
宋昀恼火,直想借用周青胜那般的法术,将摊上病鬼未婚夫的宋康宁从舒州带去神山。
娘娘肯定不会让宋康宁嫁给病鬼!宋康宁那么年轻,应该做娘娘的巫!
亲眼见过钱家长子,宋昀对他很失望,连祈求娘娘赐药治好他的心思都生不出来,操纵着纸鹤翅膀一动,要飞回宋家告知宋康宁真相。
只是,纸鹤飞到半路,变得犹犹豫豫起来。
婚事不是宋康宁能决定的,告知她真相有什么用?她跟家主闹,家主难道会同意她不嫁给病鬼?闹了有用倒还行,若是闹了无用,岂不是……
宋昀想起一件事。
婚后第二年,她丈夫纳妾了,她回娘家求助,娘劝她看开点,家主说男子纳妾是寻常事,反而训斥她为妻不贤。
她被说服,回到夫家跟丈夫和好如初,心里却扎进一根刺,从此跟娘家生分。
家主那样的人,不会同意宋康宁不嫁的。
但宋康宁是家主的嫡孙女,是家主夫人唯一的后代,万一家主心软,真个同意宋康宁不嫁钱家长子呢?
不求娘娘,即便娘娘是神仙也无法回应她的心愿。
不问家主,如何知道家主是否心软?
宋昀下定决心插手此事。
家主打算在宋康宁的院子等纸鹤飞回,别人却有重要的事找他,他不得不回到前院,先去处理事情,吩咐宋康宁见到纸鹤就立刻通知他,莫要让纸鹤飞走。
事情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不难,简单在于花钱就能解决,难在宋家没钱。
家主翻开账册,看了又看,眉头紧锁。
宋家产业并非不赚钱,近来几年风调雨顺,地里的产出也没少过,只是落到家族手中的钱粮少,落到族人手里的钱粮多。
做家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天要跟族人斗智斗勇,这个不想得罪,那个不想翻脸,于是难做的变成家主自己。他也不是没有想办法改变过,可族人一致反对他,他要继续做家主,就得顺从族人,不能跟族人过不去。
钱从哪里来?
家主第一个想到的是娘娘,随后他摇头,想到柳家,又想到钱家。
刚好钱家人登门,家主前去接待,得知钱家长子生病未愈,让下人去库房拿补品。
钱家大老爷摆了摆手:“补品我家里有的是,无奈孩子虚不受补,吃不了多少。我今天来你府上,只想求你一件事。”
“请说,我若帮得上忙,必竭力相助!”
“我家那孩子病得实在厉害,舒州无人能治好,神仙去求了,佛祖也求了,神婆巫祝全都来过家里,全都没用!为今之计,只剩下一条了!”
钱家大老爷叹息。
“你那孙女小名阿福,大名康宁。虽然父亲去得早,可她出生到现在没有生过一次病,身体特别健康,我想请她后天嫁过去,给我那可怜的孩子冲一冲病气,让他快点好起来!”
“这……”家主面色迟疑,“令公子怎会病得那样严重?”
“说是入秋了转凉,一个没注意生病了,哎!”钱家大老爷子嗣艰难,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宝贝儿子,如何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恳求宋家主:“把阿福嫁过来吧!聘礼不够,我可以补上!你有什么别的请求,尽管说,我们钱家为着孩子,什么都能同意!”
宋家主还真有事需要钱家帮忙,正是刚才那件简单又困难的事,急需钱周转。
在他看来,钱家大老爷求他求到这份上,不同意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会伤害两家感情。横竖宋康宁跟钱家大老爷的长子定亲已久,迟早嫁作钱家妇,明年嫁和今年嫁只是前者准备充分一些,后者仓促一些,实际上没有太大差别。
选在后天嫁有点太着急,可钱家长子病重,等不及,人命关天的大事,委屈一下宋康宁亦无妨。
宋家主说:“后天成亲的话……”
钱家大老爷立刻补充:“聘礼多给二分之一,绝不委屈阿福!”
宋家主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后天成亲,你家孩子等得及吗?若是急,明天其实可以成亲。若是你们不急,我倒有个法子,或许能治好你家孩子。”
“什么法子?快说!”
“我听闻苍州府那边有个灵验神仙,唤作神山娘娘,有求必应——”
话未说完先让钱家大老爷打断:“这种法子我听多了也见多了,苍州府那么远,神山娘娘名不见经传,便是灵验,远水亦救不了我家孩子的近火!”
“莫急,你听我说完。”宋家主取出随身携带的宋昀家书。
“我不想听了!”钱家大老爷挥手,“明日成亲太匆忙,婚服都赶不及,得到后天!我们赶紧的把婚事商量好,免得后天手忙脚乱,耽误我家孩子的好事!”
宋家主无奈,只得把家书放回怀里,跟他商量。
下人又有事情来报,宋昀他爹的妾,也就是姨娘,要出门买东西。这样的小事宋家主懒得管,可他念着姨娘昨夜给他甩脸色,没同意姨娘出门。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盯着的。
姨娘有本事,能看透人心。纵然家主不许她外出买东西,她跟守门的聊了一会儿天,对方从冷漠变得平和,又变得友好,点点头允许她出门,得快去快回,不能让家主知道。
娘娘的宝物真好用!
姨娘带着娘娘给她的银子买被子,还买了个汤婆子,今天晚上不怕双脚冰冷了。
但她回到宋家,下次出门还得征求别人同意,这样的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秋日肃杀,树上的叶子黄了,落叶飘零。
被子还得等店家做好,姨娘站在桥头看桥下流水,落叶随着流水远去,她计算自己的积蓄,想知道她离开宋家之后能否在舒州立足。
舒州大,居不易,独身女子生活更难,她需要娘娘提供些助力。
才想到娘娘,娘娘就给她回应:“我有一些符箓你可以用,分别是大力符、轻身符、定身符、引雷符、回春符,每样给你五张。后续你若再有需要,每道符八两银子,没钱买可以先欠着,我不收你利息。”
姨娘沉默。
姨娘跺了跺脚,嘀咕道:“娘娘怎么不肯给我银子了?”
“我已给你世间独一无二的宝物,如何用宝物赚银子需你自己想办法。”娘娘说,“符箓皆是我亲手绘制,别的巫也有需要,不能白给你。”
“可我每样符箓白得了五张!”姨娘笑起来,“我如今也是娘娘的巫!”
“你未告诉我姓名。”
“咦,娘娘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归知道,但你亲口告诉我的姓名,才是你真正的姓名。”
姨娘看着水下的落叶,不说话了。
生在穷人家,女孩能有什么好名字?不外乎大妞、二妹,或者招娣、慕娣。姨娘不识字,没文化,不懂这些名字的含义,她只知道这些名字不好听,她要取个好听的。
她告诉宋昀的爹,她叫依依,“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依依。
老爷当时笑了,问她谁给取的名,她当然想不出这样有典故的名,她的爹她的娘也想不出来,是她求认识的秀才帮忙取的。
她撒谎了,说她爹取的,老爷不知道信没信,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