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随手炼化香火,剔除杂质,保留下来的有用部分少得可怜。
那些杂质她也看了看,不外乎是对钱财的渴求和贪欲、对家主的忌恨和恶意,没什么特别。说句不客气的,这些向她祈祷钱财的人,就连贪欲都不够纯粹,是最常见、信仰最浅薄的信徒。
但这些人也是有价值的,他们贪心,无视家主的恐吓暗地里祭祀她,得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为她做事。
透过凡间香火,娘娘平静地观看世人。
线香燃烧着,祭祀的人在等候。
等候片刻,他们心里生出跟家主祭祀时一样的疑惑:“为何娘娘不回应?”
他们念了娘娘的尊名,向娘娘献上供奉,虔诚地祈祷娘娘,他们也下跪了,为何娘娘不回应?
到底哪里做错了?
只有姨娘主持祭祀,才能得到回应吗?
请姨娘来主持必然会被家主知晓,他们想了想,陆续让出位置,叫来家中女人主持祭祀,盼望着娘娘予以回应。
但凡祭祀之事,按照舒州的习俗,女子是不能插手的,只能男子参与。
可神山娘娘不是他们的祖先,更不是他们熟悉的神仙们。当祭祀的人换成女子,娘娘终于赐下一两银子,给出宝贵的回应:
“供奉我,祭祀我,传颂我的名,你们将会实现一切心愿。”
求财得财原来是有条件的。
供奉娘娘无疑最简单,只需立一个神主牌,或找一张纸写下娘娘的尊名,将纸贴在墙上,路过时拜一拜,便是供奉。
祭祀则复杂一些,隆重的需准备小三牲等祭品,日常祭祀也要供奉瓜果鲜花,这是一笔需要坚持的长期支出。
最后一件事,传颂娘娘的名,却是跟家主的嘱咐相反。
众人反应不一。
有的打算瞒着家主,悄悄地供奉娘娘;有的寻思着偷偷把娘娘的牌位放进宋家祠堂,让娘娘享受宋家祭祀;有的打算天黑后张贴小广告。
宋昀她爹的遭遇太可怕,没有人敢收了银子不干活,即使那只是一两银子。
生怕娘娘降罪,他们即刻行动起来。
另一边,家主在给宋昀写回信,询问她需要什么。
只要宋昀开口,宋家会尽量满足,宋家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与她血脉相连。
他向她打听娘娘,问她娘娘有何来历,是否得到朝廷的认可,是否与某些朝廷厌恶的危险教派有关,以及娘娘为何显灵,显灵后是否惩罚过什么人,又有哪些人得到好处,林林总总,问得相当细致。
信写完了,他折起来,想交给那只神异的纸鹤,环顾一圈,身边并无纸鹤。
家主心里一惊,它去哪里了?
想到纸鹤亲近姨娘,他连忙去找姨娘。
此时夜已深,姨娘无需伺候老爷,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被褥单薄,她觉得有些冷,一双脚捂了大半天也是凉的。她蜷缩起来,回想着白天与娘娘的接触,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无意中冒犯了娘娘,娘娘不必她下跪认错,不生她的气。
她祭祀娘娘,还得到十两银子,那是实实在在的、白花花的十两银子。
家主可以看不起十两银子,但她一个姨娘有什么资格看不起?
需知道,她忍着心里的厌恶,跟了老爷这样的男人,想要的正是钱。老爷却不会轻易给钱,她小心伺候他,一个月能存下半两银子都得偷着乐。
娘娘却给她十两,不要她下跪!
这样大方温柔的娘娘,当真会害她吗?
若每次祭祀都有十两银子,便是娘娘真个害她又如何?她命贱,自卖自身,也卖不了多少钱,不如卖给娘娘,至少娘娘不会折辱她。
娘娘的脾气也许不太好,可老爷的脾气难道好?
家主说娘娘不会无缘无故给她好处,她直接问娘娘想要什么回报便是,胡乱猜测娘娘的意图太不聪明了,她觉得娘娘好,实在不愿意把娘娘往坏里想。
“娘娘,神山娘娘!”
姨娘坐起来,在黑暗中小声念诵娘娘的尊名。
“娘娘给我钱,我非常感谢娘娘,不知道我能为娘娘做什么?请娘娘吩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会努力为娘娘达成!”
有些人比较虔诚,无需祭祀也能得到娘娘回应,姨娘正是其中之一。
娘娘低沉的声音响在她心里:“向女子传颂我的名,这便是我对你的要求。”
不向男子传颂吗?
姨娘想起老爷和家主祈求娘娘回应,娘娘不理他们,偏偏回应了她。
她以为她是不同的,结果她的不同只是因为她的性别?
娘娘适时解惑:“男子灵性浅薄,不配做我的巫。”
啊?不配!
姨娘张大嘴,很惊讶,声音很小:“他们……他们不是个个都比女子聪明,个个都比女子强壮吗?而且,他们能读书识字,能考科举,能做大官……”
“你不笨,只是你没有机会读书识字,纵然有机会,男子也不会允许你科举当官。你也不是天生瘦弱矮小,而是你长身体时没有得到充足的营养,以至于发育不良。”
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姨娘低下头,声音讷讷:“我家很穷,我也不想那样的……”
娘娘淡淡地说:“我在神山建了一所学堂,世间任何女子都能入学读书,优秀者将成为我的巫,与我一同改变天下,治理天下。”
神山并不在舒州,姨娘抿了抿唇。
娘娘告诉她:“世间女子,无论识字与否,皆能成为我的巫,包括你。”
姨娘却不知道什么是巫:“做巫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看一看她们。”
娘娘朝她伸出手,轻轻点中她的额头。
霎时,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里,伴着声音。
她最先看到一位高大魁梧仿佛将军的女子,对方叫何贵芳,在乡间行医治病,医术高明却得不到乡人的尊敬,反而被传为吃小孩的妖婆,连女儿都不肯亲近她。
直到何贵芳遇见山神娘娘,得到娘娘的青睐,替娘娘斩杀山下作怪的邪祟,人们才晓得敬畏。
村中猎人周阿青被拐卖多年,在娘娘的帮助下找到疼爱她的生母,用回周青胜这个好名字;德林周家大小姐为了寻找被拐的女儿,不知付出多少财力物力,她坚持了二十八年,终于与女儿周青胜相聚……
王红叶、欧阳翠、云夏至、王玄微、江畅、何玉仙、阿秀、韩摧璋……
每个名字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段传奇。
她们有的是巫,有的是娘娘的普通信徒,但她们的人生都因娘娘降临凡间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对她们来说,娘娘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好神仙,是一位大慈大悲、济世救人的圣母。
姨娘不由得思考起来,如果她是她们,她们做得到的,她也能做到吧?也许她做得更好,也许她比不上她们,但她想成为她们,想像她们那样改变人生。
她不想一直做妾,不想一直伺候宋昀的爹,不想生孩子,不想让孩子重复她的人生。
“娘娘,”姨娘注视着虚空,鼓起勇气说,“我、我也想做你的巫!我想去神山!但你需要我留在舒州,我不会去神山,我会向舒州女子传颂你的名!会在舒州建起你的庙,让所有女子知道你,像我一样虔诚地信奉你!”
“好。”娘娘莞尔,赐予她一颗跳动的人心,“此乃窥探人心的宝物,服下它,从此这世间没有任何秘密瞒得过你的耳目。”
人心像个桃子,到了姨娘手中,如有生命般跳动。
姨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她咬了咬牙,将这颗奇特的人心送到嘴边。
它就像有意识一样,从她嘴里钻进去,一直钻到她心里,跳动频率渐渐与她的心同步,然后与她的心融合。
仿佛它天生便是她的心,她听到它轻轻跳动,不由得用手按了按心口,问:“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
屋外忽然有亮光接近,姨娘听到敲门声,大半夜的,家主居然跑来找她。
到外面敲门的当然不是家主,而是一个洒扫婆子。她身为老爷的妾,家主直接找她,于礼不合,会让人说闲话的。
就算家主叫别人来敲门,别人也免不得说闲话。
正如当下,姨娘听到洒扫婆子的心声:【老爷刚被雷劈了,这小蹄子就攀上家主,让家主半夜来找她,真是好不要脸。不过,老爷又肥又丑,还老,屎尿里打滚的猪都比他清秀,小蹄子讨厌他也是人之常情。】
没有人乐意被污蔑,婆子认为姨娘不要脸,姨娘无疑是恼火的。可婆子觉得猪圈里肥头大耳的猪都比老爷可爱,姨娘便不怎么恼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