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娘溺女时,可想过儿子长大后打光棍?
整日听这些凡人离谱的祈求,就算是慈悲为怀的娘娘,也会感到厌烦吧。
宋昀站在柱子后,如同一抹孤魂,看着大殿里香客来去。
天色渐渐昏暗,庙里亮起灯火。
香客不来了,来的走完了,喧嚣尘世重归安宁。
宋昀揉了揉久站而酸痛的腿。
她是娘娘庙的客人,捐了香火钱的,庙祝请她去后院吃饭。
饭菜味道一般,不清淡,不油腻。
庙祝叫周琼文,与她母亲差不多年纪,却是一位经历坎坷的传奇女子。女儿被拐卖,丈夫病逝,周琼文一边撑起家业一边寻找女儿,找了整整二十八年才找到。
宋昀今年二十八岁,周琼文从她出生那年开始找女儿,找到现在终于与女儿团聚。这样的毅力天下罕有,宋昀敬佩她,却不理解。
宋昀也生了孩子,两男一女,都在老家。倘若孩子失踪,她会找寻,找不到不会坚持。人各有命,孩子离开她,意味着孩子跟她没有多少缘分。
她不懂,周琼文为何那样在意丢失的孩子,为何不肯生第二个。
也许是周琼文太温和,气质太让人安心,她问了出来。
周琼文说:“我生孩子前没吃过苦,生孩子要了我的半条命,我是不喜欢孩子的。可我抱着她,看到她长得那么可爱,是我拼命生下的孩子,是我生命的延续,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她是我来之不易的珍宝,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她。”
宋昀抱孩子时不会有这样的感受。
她只会觉得孩子是生下来折磨她的,恨不得孩子立刻长大成人,立刻变得孝顺有出息,让她被所有人羡慕。
她的娘和爹看她,大概跟她看孩子的心情差不多,不会将她视作珍宝。
宋昀想知道,宋昀又问:“你的娘,你的爹,他们也很疼爱你吗?”
周琼文说没有,但她提起娘和爹,语气里没什么敬重,轻松得近乎调侃,宋昀想象不出她跟家人是怎样的一种相处方式。
晚辈可以和长辈开玩笑吗?
也许可以,只是她从来没见过。
天下太大了,太多她没见过的东西了。
聊着聊着,宋昀开始羡慕周琼文的人生,娘疼着,爹宠着,没有兄弟姐妹,成亲都是招的上门女婿,想出门随时能出,想接手家业也能得到母亲的鼓励和父亲的引导。
她为什么不是周琼文?
她为什么没有出生在周琼文家里?
灯光里,宋昀注视着周琼文,想变成鬼魂依附在她身上,窥视她传奇的人生。
从娘娘庙回来,日子依旧平淡,生活没滋没味。
宋昀想寻找新的乐趣打发无聊时光,书却看不下去了。
她去娘娘庙找周琼文聊天解闷,对方没空搭理她。恍惚之间,宋昀感觉她就像一个被玩了一次便失去宠爱的玩具,试图做点什么引来关注,又认为这样的想法幼稚得离谱,简直无理取闹。
周琼文不是她的谁,只是个有点熟悉的陌生人而已,她为什么想要周琼文的关注?
真是吃饱撑的。
纠结中,宋昀忽然收到娘娘的邀请。
去学堂教书育人吗?
她,一个女子,教书育人?
没干过这样的事,宋昀不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知县丈夫知道后非常高兴,仿佛她得到娘娘的青睐等于他得到青睐。
她不悦地想,他怎么还没被老虎吃掉呢?怎么还没被吃掉!快点被吃掉啊!被吃掉被吃掉被吃掉!
念头在脑海里不断跳动,宋昀怀疑自己有点疯了。
她一脸平静地离开家,带着简单的行李去到神山学堂做老师,如同踏入另一片天地。
这里没有男子,一个也没有,就连烦人的蚊子都是母的。
宋昀看到别的老师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定睛一看,那是贴身穿的衣裤,裤子上还染着经血。
对方却神色如常,丝毫不觉得贴身衣裤被看到是一件尴尬的事,说血迹洗不掉,反正穿在衣服里面没人看到,将就将就得了。
于是宋昀也不觉得尴尬了。
做女人,谁没几件染过经血的衣服?
有钱的洗不干净就扔,没钱的洗不干净照样穿,顶多找个隐蔽的地方晾晒。
不过,这位正在经期的老师邀请宋昀去娘娘庙上香,再次惊到宋昀。
她讶然询问:“经期也能进庙?”
对方也吃了一惊:“不能吗?”
宋昀说:“在我家乡不能,在这里不知道。”
对方思索:“娘娘肯定知晓女子有经期,神巫和庙祝都是女子,总不至于不许我进去拜神吧?嘿,能不能,去了便知。”
二人去娘娘庙,一路畅通无阻。
上香拜神后,她们从娘娘庙出来,相视了一眼,极有默契地哈哈大笑,互相牵起了手。
踏着夕阳的余晖,宋昀和朋友往回走,说:“我家乡的庙和祠堂不供奉娘娘,若是有经期女子进去,庙和祠堂会倒塌下来,变成废墟。”
“当真?”
“假!”
“你在经期进去过?语气这般肯定。”
宋昀笑了起来:“你猜。”
“肯定进去过的,不然你怎么知道?”
“我娘知道我的经期是哪天,不许我进去。我经期过了,带着沾染经血的手帕进去,随便擦了擦祖宗的神主牌。”宋昀的循规蹈矩仅止于表面,“他们说,这样做会导致家族败落,可惜也是假的。”
“哎,你好好的手帕不得被神主牌弄脏!”朋友更关心手帕。
“是啊,神主牌落灰了,我的手帕要不得了。”宋昀惋惜,“手帕上有我绣的花。”
“你会绣花?好厉害的本事,我拿到针线总会不小心扎伤自己。”
“绣花不算什么本事。”
宋昀的手指也被绣花针扎过,故意挤出血给娘看,以为这样能免于学习绣花。结果娘责怪她笨手笨脚,让她拿针小心点,该绣的花还得绣,不能偷懒。
有时,宋昀会羡慕不必学这学那的丫鬟。
但丫鬟也有自己的不得已,还是随意飞进飞出院子的小鸟更让人心生向往。
她眺望远方山峦,深呼吸,闻到风中淡淡的桂花香,不由得放松下来。
这里不是家乡。
她不再是困守家宅之内的女孩,不必羡慕飞鸟。
朋友叫龙珍,紫云县人,丈夫嗜酒,醉酒后打人,她苦不堪言。直到虎神显威名,她才得以和离,然后幸运地成为神仙学堂的老师。
学堂初建,条件简陋,宋昀与龙珍共居一室。
龙珍小声说:“其实我读书不多,只是学过千字文,写字不太丑,四书五经指的是哪些书一概不知。”
“没事,我也不知。”宋昀微微一笑,“有些书听着厉害,实际上没什么了不起,都是男人写给男人看的。”
“真的吗?”
“我何必骗你?”
“那世上有无女子写给女子看的书?”
“有,不过那些书能被我们看到,意味着男子已经看过并且觉得我们可以看。”宋昀轻轻叹息,“他们认同的书,跟他们写的书能有多少不同?”
龙珍明白了,想起伤心事:“我娘不赞同我和离,她觉得我忍一忍,将就一下就能把日子过下去。但有些事可以将就,像衣服上洗不干净的血迹,可以忽略。有些事将就不了,比如鞋子里的沙子,你不解决它,它便一直让你难受。”
忽然间,宋昀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我娘也这样,我们都一样。”
龙珍浑身僵硬,不习惯这样亲近的举止,却不讨厌。
犹豫了下,龙珍也抱住宋昀,下巴放在她肩上,感受她的温暖,喃喃道:“阿昀,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就算你帮不了我,只是跟我聊一会儿天,我也会很高兴。”
“不要这样想。”宋昀说,“聊天不能解决你鞋子里的沙子。”
龙珍沉默了。
静静地拥抱片刻,龙珍叹息:“虎神也不能解决沙子,沙子硌的是我,只有我能解决它。不过,虎神不会劝我们忍耐。如果虎神听到祈求,大约会让我把挨的打全部还回去,然后让我把劝我忍耐的娘也打了。”
宋昀不曾向虎神祈求,也不曾得到虎神回应,听她这样猜测,禁不住笑起来。
可龙珍解决了自己鞋子里的沙子,宋昀呢?
在学堂做老师的日子里,宋昀想了很多。
她不想跟知县丈夫凑合着过一辈子,不想回到保守压抑的家乡,不想让古板腐朽的宋家继续延续下去。但她想看家乡的落雪,想吃家乡的饭菜,她希望家乡变成惠下县如今的模样,希望宋家像韩摧璋的娘家那样被狠狠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