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被陈桂花打得很痛,火辣辣的,人们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刀子扎在身上,男人又惊又怒,如看怪物般看着陈桂花。
以前她是个多么温柔勤快的好媳妇,让干什么干什么,从无二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样懒惰刁蛮?
牙齿好像被打得松动了,男人咽了咽唾沫,委屈无助地环视周围的人们,希望谁出声帮他训斥不听话的媳妇。女人打男人,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像话吗?
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有些男人对他露出同情神色,有的男人恨铁不成钢地怒视他,觉得他丢了男人的脸,也有的男人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戏表情。
他心里发冷,渐渐望向娘娘,捂着挨打的脸,向娘娘叩头,盼着娘娘主持公道。
陈桂花这样刁蛮,就算娘娘偏心女子,也会看不下去吧?
村人窃窃私语,跟不了解内情的外地人讲陈桂花和夫家的矛盾。
得知陈桂花从乡里有名的贤惠媳妇变成如今这副邋里邋遢的暴躁模样,大家偷偷地看显灵的娘娘,想知道娘娘怎么处理这桩纠纷。
娘娘不是公堂上断案的官,不会说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她看着挺直腰背,倔强地直视自己的陈桂花,声音依然温柔,高而远:“想做什么便做。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阻止你。”
“吼!”不知何时,跟在娘娘身后的虎神恢复了老虎真面目,黄澄澄双眼俯瞰人世,发出一声像警告又像示威的咆哮。
陈桂花的男人听了,顿时浑身颤抖,尿湿了□□。
谁都知道,虎神冷酷无情,吃了赵有田一家,又吃了邻县欺负媳妇的一家。
虎神是伎女们的虎神,也是天下媳妇们的虎神。
虎神吼了他,他会被虎神吃掉吗?
他害怕,不停地向虎神叩头,向娘娘叩头,大脑空白一片,连娘娘和虎神何时离开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周围的人什么时候散去的。
直到陈桂花踹了他一脚,他瑟瑟发抖,惶恐不安地抬头看她,喃喃道:“我没欺负你,我再也不跟你吵了!再也不敢打你了!呜呜,你不要跟虎神告状,我不想被吃掉!我会对你好的,我发誓……”
陈桂花已经不需要他对她好了。
刚成亲那会儿,他给她端洗脚水,殷勤诚挚,后来他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给他洗脚,她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
见他被虎神吓破胆,变得神志不清,陈桂花失去了跟他说话的想法,摇摇头,背起包袱走向远方。
夫家不是她的家,娘家更不是她的家。
天大地大,她独自前行,总有一天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包袱里有钱,有粮食,有一身换洗衣裳,陈桂花带走老陈家一半的家产。
她对老陈家付出了那么多,那是她应得的。
道路平坦开阔,陈桂花走了一阵,踹掉破旧到妨碍走路的草鞋。
赤足走路,感觉稀疏平常。
她是乡下人,习惯了光脚下地,穿鞋可不方便干农活。
往前又走了一阵,陈桂花看到几个人迎面走来,很快跟她插肩而过,留下说话声:
“那人的方向怎么跟我们相反?去神山真是走这条路的吗?”
“你倒是抬头看啊,神山就在我们前面,咱肯定不会走错路!放心吧!”
“我又没有被王巫变瞎,怎么会看不到神山!可是神山看起来离我们近,却那么远,走好久了也没走到,我才担心走错路的。”
“应该快到了,我能看到山上的人。嘻嘻,我干活麻利,人也机灵,等我学会认字算术,没准能做娘娘的巫!”
“能吗?咱们是去神山找活干的,不是去上学的!”
“那又怎样?我快快地把我的活干完,就有空去学认字,学算术了!”
陈桂花慢慢停下,回头看她们,看神山上的娘娘庙和学堂,怀疑自己的决定。
娘娘住在神山,神巫也住在山上,她离开神山,去远离娘娘的陌生地方,真的对吗?老陈家容不下她,村里难道容不下?没有人赶她,她为何走?就算老陈家赶她走,她便要乖乖地被赶走么?
她也是勤快伶俐的人,怎么不能去山上的学堂干活?她想去的,是夫家人笑她,说神巫讨厌她,说她被娘娘不喜,她才打消了念头。
神巫真的讨厌她吗?娘娘真的不喜她吗?学堂真的不要她吗?没问过,她怎么知道神巫和娘娘有没有讨厌她,怎么知道学堂要不要她干活?
她不想走了!
陈桂花扭头追上那几个要去学堂干活的女人,主动打招呼,很快跟她们聊到一块。她的性格本来就开朗,如今跟夫家决裂,无事一身轻,人都变得更精神了,如何不讨喜?
上山的大路从村子里经过,陈桂花又遇到那个只会窝里横的男人。
他看见她,脸色变了变,很是恼怒,接着又变得畏惧。随后,他忍下情绪,带着一身尿骚味走向她,唤道:“桂花——”
“走开,离我们远点,你好臭!”陈桂花厌恶地捂住鼻子,对刚认识的朋友说,“不要理会他!他是虎神厌恶的人!刚才被虎神吓破胆,当众尿裤子,可丢死人了。”
“啊?这么大的人还尿裤子?他干什么了,对媳妇不好吗?那么怕虎神。”
“我不想聊他,走快点吧,到山上去。”
学堂里负责招人干活的,是云天阔的娘云夏至,她是认识陈桂花的。两人的娘家在一个村,曾手着牵手回娘家,非常要好。
如今见了面,云夏至不冷不热的:“你们来学堂有什么事?”
陈桂花咳了一声,目光从云夏至脸上扫过,看向别处,小声说:“我们来学堂干活的,还缺人吗?”
“缺。”
云夏至拿起笔:“姓名、年龄、家在哪、擅长什么、想在学堂做多久工,想清楚了再跟我说,我要给你们登记身份。”指了指陈桂花,示意她上前,“你先。”
为什么后来不跟陈桂花来往?
也许是她嫁给地主的少爷,陈桂花嫁给地主的佃农,她不能帮助陈桂花一家用更低的价格租到更好的田地,陈桂花埋怨她没用,不肯真心帮忙。
也许是她生了女儿,陈桂花生儿子,劝她别老是照顾女儿,让她尽快怀上男胎,免得地主一家偏心外面抱回来的男孩。陈桂花不喜欢她辛苦生下的女儿,又想让自己的儿子跟她女儿结娃娃亲,她觉得陈桂花是挑剔婆婆,不想结亲,便渐渐疏远。
现在陈桂花不要儿子了,也不要那个光说话不干活的虚伪男人了。
云夏至写下陈桂花的姓名等信息,并不期待和好。她已经认识新朋友,那是体谅她有难处,喜欢她女儿的朋友,想法跟她没有太大分歧,会跟她一起学习用功,一起手牵手去食堂吃饭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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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什么不用“祂”称呼娘娘呢?
因为我们娘娘是女神。
第66章 杀人偿命不轻饶 女儿离心母之过……
在惠下县, 跟娘娘有关的消息总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开。人们渴望得到娘娘的恩赐,盼着得到娘娘的青睐,向往着成为神巫那样风光又有权势的人。
神巫在神山播种、收获农作物, 人们便觉得神山的泥土是世间最肥沃的,有着神仙般的威能, 能让种下的一切作物快速成熟。清冽的泉水从神山流淌下来,经过娘娘庙, 经过良田, 那也是非凡的水, 喝了能治好百病,没病的长命百岁。
于是,村民扛着锄头上山,想挖神山的土。脑子转得快的人悄悄背着木桶上山,想趁着夜色窃取神山的泉水,卖给那些需要的人。
神山却是有神仙的山,因神仙而闻名, 因神仙而显得灵秀。山神不曾阻止任何人上山, 只是挖土的村民忘了挖土, 扛着锄头觉得无所事事,进庙拜过娘娘便下山了。窃取泉水的人也忘了窃取, 在山上看了许久山下的夜景,不敢进娘娘庙拜神,隔空拜了拜, 悄悄下山了。
若让村民挖土, 让偷儿窃取泉水,土和泉水将会变成卖钱之物,使人与人产生许多不必要的纠缠, 不如从一开始就明确禁止这种行为。
第二天,两座娘娘庙都多了一块告示板,神巫亲自写的,内容如下:
山上土是凡间土,山上泉是凡间泉,皆无神异之处。如果有人贩卖神山的泥土泉水,声称取自神山,有种种奇异功效,俱是居心不良的骗子,务必向巫们告发。
考虑到巫也会被人冒充,每位巫的姓名和容貌皆展示在告示板旁边的影壁上,方便普罗大众认识她们。
“这便是神巫?好高大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