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她不敢质疑什么,规规矩矩的去找姑妹一同用饭。
月上梢头,嬴政才回来。
般般等的都困了,要他哄自己入睡。
他送她回到踏雪轩,为她擦了脸梳洗一番,脱了外衣盖好被子。
说起来,这些事情是他前世想象不来的,现下想想,若是真的遇到一个想要为其付出的人,什么也做的来。
“大王找你说什么了呢?”她伏在枕边好奇地问。
“没什么,无非是考校功课罢了。”他问她今日都做了什么,后者一一作答。
她明显感觉到秦王嬴稷似乎是很喜爱嬴政,这份中意已经超越了安国君乃至是嬴异人。
在秦宫住着的这些日子,他频频传召嬴政。
这么想着,她昏昏欲睡的拉着他的手入睡。
次日便迎来了一大一小两条王诏。
其一,秦王下诏赐婚般般与嬴政,婚期尚未定下,只说了适龄则举行婚嫁仪式。
其二,将公孙嬴政挪于昭信宫亲自教导。
此王诏引起一阵动荡。
其中夹杂着一件对般般来说算不上绝对好的事情。
她平白多了好几位先生,教什么的都有,日后不必再专门到景阴殿进课,这些都是秦王亲自挑选的人。
这些先生教她开阔眼界、心系天下,唯独有一条她很不喜欢。
要她将‘忠心侍主’刻在骨子里,任何时候,都要以君为天,不得忤逆、不得背叛。
“这哪里是教我如何成为你的妻子,分明是要我学着如何当你的奴隶。”般般很是生气,“你也是这样想的吗!”她素来有什么问什么,心里是藏不住事的。
“我当然并非如此想,只是王上一贯如此,他强横惯了。”虽说为君者冷血些也没什么不好,然而依嬴政来看,对般般当然不能这样,他将从前秦王与武安君白起的纠葛说给她听,告诉她,他为何是这样的。
“不必听这些。”他嘱咐道,“先生问你,你只说懂了,敷衍过去即可。”
她照做,果然先生并未过分强调这些,反而定期带她出宫寻访。
般般原以为秦人强盛,各个都身强力壮如同虎狼,经此一遭才发觉民生多艰,她悻悻然的感慨好在她生在富庶人家,虽然无权无势,却吃穿不愁,即便是穿越前,她顶多是没人疼没人爱,替院长打扫卫生、洗洗衣服,再多的没有了。
原来这世上竟有这么多的苦吗?这时候的人们寿命大多数都在四五十岁,过的苦一些的寿命则更短,三四十岁人就没了。
由此她怜悯起了普通的庶民,觉得他们好生可怜,常常从宫里带吃的喝的出去给他们。
嬴政听说了这件事情,语重心长的要她多些防备心,“你次次带着珍贵的吃喝,织的布亦白赠他们,长久以来定然被觊觎,勿要轻信那些人,你不会知晓那些苦到极致的人会干出什么事来。”
般般懵懂听着,小脸上挂着疑惑的愤懑,“我帮了他们,他们不是应当对我感恩戴德吗?”
“人的欲望无穷尽,你帮的了一时,能忙的了一世么?几日的吃喝又能改变的了什么?”嬴政耐心反问,“你若是走了,他们仍然要挨饿,你怎知时间长了,他们不会怨恨你凭什么能过富足的生活,而他们就要活在尘埃中?”
听他说的害怕,她打了个哆嗦扑在他怀中不敢说话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般般都对平民们有很重的防备心,然而她到底是个心软的小姑娘,有时看见有庶民们吃苦,心里便不是滋味。
她会对有伤害她之心的人使坏,但与她无冤无仇的路人,她也能很平和。
先生姓鲁,名元蘅,是个温婉却有力量的女子,她看出了她的踌躇和疑惑,问她这是怎么了。
般般自然不会将自己与阿政说的话告诉旁人,聪明的捡着能说的,只道她前些日子在街上看见过这类的事情。
因而迟疑。
先生鲁元蘅闻言,沉吟片刻,认认真真道,“小娘的担心不无道理,人心是复杂之物,经不起考验,这样的事情实则会发生在天下的每个角落,与富人和穷人并不相干,却别在于他们能否守得住本心。”
鲁元蘅出身贫苦人家,能有这样的见地是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
“在吃穿活命都是个问题的前提下,谈论美德与良心,着实是太过于苛责旁人了,若遇到事情,小娘不妨问一问自己,若是你自己,你会如何做?便知晓旁人是对是错。”
“当然,若当真有那样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杀了也不可惜。”鲁元蘅摸了摸姬小娘柔软的乌发,“小娘是个好姑娘。”
宫里时常有人说公孙的这个表妹生性跋扈娇蛮,依她看,这姑娘的性子底色分明是善良的,虽说平日里自骄自满,却鲜少会主动伤害旁人。
她大约是活在爱和宠溺里的孩子,被娇惯成了这个样子。
有时大声一些对她说话,她便会委屈和生气,不过她脾性并不急躁,温柔耐心对她说话,她都能听得进去。
般般豁然开朗,很快便不再纠结这些事情。
她性子直,回去之后便指责嬴政错了,与他吵了起来。
嬴政认为鲁元蘅教坏了她,怒而预备发作她。
般般吓了一跳,当即拦下,又气又急,“你若是这样,我就讨厌你,再也不理你了!”
“你为了别人这样气我?”嬴政怒气攻心。
般般被指责懵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你声音比我还大……”谁气谁啊,这么一想,她委屈难当,更大声的扯着嗓子瞪他,“你吼我?!”
她的确是被宠到受不得气的孩子,话才说了三个字,泪珠子滚了一串,边哭泣边使劲儿闹腾,一味的说气话撒气:“我不要你了!也不住秦宫,你一点也不疼我,今日吼我,明日就敢打我!后日还了得吗!”
“……”什么逻辑。
嬴政被迫冷静了下来,他并非那种容易被牵动情绪的人,调节情绪的速度也是常人难以理解的快。
为了微末的事和人,完全没有必要。
理清思绪,他马上与她道歉赔不是。
他调节好了,般般没有,她的情绪来了止也止不住,且蹬鼻子上脸,见他认错,她更来劲,越发觉得自己是对的。
犹然不肯罢休。
他到底心智成熟,她爱说气话,他却不会这样这样计较,耐着性子将人哄好,终于松了口气。
盘算着鲁元蘅深得她的看中与喜爱,嬴政心生忌惮,到底也没有怎么样她。
般般并没有见过阿政生气的样子,她自出生起就待在他的身边,他总是待她温温柔柔,仿佛有着无穷尽的耐心,任何时候都不会生她的气。
今日骤然发火,实属吓到了她。
感到委屈之余,也觉得他好像鲜活了不少,如同打破了什么壁垒,将真实的情绪展现给她。
原来他会生气,也会有情绪波动。
那股虽然亲近温柔,却始终存着的一份距离感荡然无存。
可是他好会控制啊,从发火到恢复平静,不过须臾。
般般也不知道他到底还生不生气,摸不透他的真实情绪,夜里入睡,想起鲁元蘅先生说过的话,心里不免多了些迟疑。
先生说,遇事自己想一想,若是自己,会怎么做,便知道旁人是对是错。
这很好理解,是让她学会换位思考。
次日一早,她顶着一对黑眼圈见到了嬴政。
这一日是两人的休沐日,早前说好了今日他陪她出宫玩,他答应她的事情没有反悔过,即便在两人似乎还不完全和好的情况下,他仍旧信守诺言。
“你昨夜没有睡好?”他皱着眉头,看向她身侧的宫人。
般般支支吾吾了一阵,她好面子,有些话不想让宫人听见,“我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
支开所有的宫人,她感到不自在,干脆闭上眼睛超大声,“昨日,我不该对你说气话,说不要你了,那些都不作数,是说来泄愤的。”
她生气的时候喜欢说气话,仔细想一想,阿政从来不说气话,每字每句都是他在心中斟酌过才说出口的真言。
想来是因为他知晓说气话最伤人,他很懂得珍惜吧?
嬴政微愕,神态有细微的变动。
“对不起。”
对着她的道歉,他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是屏息的,待呼吸放平,他重新抬起眉眼,“无碍。”
“嗯?”
“我不曾生你的气。”
“胡说,”她反驳,“你昨日分明生了好大的气,还想杀人呢。”
“那是生旁人的气。”他重新道,“没有生你的气。”
噢,是了,他说是鲁元蘅教坏了她。
过了会儿,她听见他问,“你认错是为了什么?”
她道,“我想,我说那些气话许是让你伤心了,若是阿政对我说那些,我一定心里难受的要哭,这样一想,我是不该说那些,我不希望你伤心,我希望你每天都开心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