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明星稀，窗内温情脉脉。
而他们这一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54章 强制线（一） “现在不喜欢了吗？”……
这一年嬴政九岁，般般八岁。
赵使郭开护送秦国公孙返秦，出发前，公孙强带姬家小娘离开，无人敢反对。
一路上，郭开隔着马车听见那小娘的哭声萎靡不振，随着尘土飞扬飘出好远好远。
起初公孙还哄一哄，约莫被哭疼了脑子，逐渐沉默下来。
路途遇到赵人截杀，险境中仓皇逃脱，那姬小娘哭的更惨，脱离险境后马车停歇喂马吃草料，赵姬下马，掀开帘子的空挡，郭开往里面瞄了一眼。
只见那位姬小娘情态可怜，缩在公孙怀中，连同衣角也在颤颤哆嗦，面色煞白，以往憨态可掬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如今恹恹然，垂眉耷眼。
公孙犹低声哄着什么，她不肯说话，低着头。
路途上耗费了将近两个月，抵达秦国边境时，饶是油嘴滑舌的郭开都脸色发绿。
匆匆交差，他赶紧回去。
姬长月头疼，原本想着自己的这个侄女与儿子感情亲厚，加之这年纪的孩儿忘性大，兴许哄一哄便好了，不曾想这一路她都没什么笑脸，随时随地都能哭一场。
可儿子实在太倔，即便如此也不肯放她走，看他这样强硬，偏偏自己的情绪也是被她牵着走的，她不开心，他又怎能高兴得起来？
一路回到秦国，马车周遭都萦绕着一股低气压。
弄得姬长月无奈之下两头哄。
只是她与嬴异人分离多年，回到秦国后发现他身边有了些新的姬妾，她想要做太子夫人，如临大敌，自然忙着争宠打压妾室，一时顾不上两个孩子。
不过三天，嬴柱薨世，改名为子楚的嬴异人即位为王。
嬴异人名义上的母亲是华阳太后，华阳太后为扶持他上位耗费了许多精力，朝堂上楚臣众多，为了与她对抗、扶持自己的势力，嬴异人封了吕不韦为丞相，赐文信侯，又遵从先王遗愿册嬴政为太子。
即便如此，楚系势力仍旧如日中天，姬长月时常被闹得苦不堪言，华阳太后喜欢整治她，动不动给她脸色看。
姬长月并无自己的势力，她不过赵国普通的商贾之女，还曾做过吕不韦的歌姬，虽说在这时候这些都不是污点，却也令人看不起。
即便立了太子，有华阳太后的扶持，公子成蛟的势力仍旧盘根错节，遍布朝堂。
她这个王后坐的并不稳当，恐惧儿子被废，另立公子成蛟，情急之下频频向太子施压，希望他更加勤勉、更加得用。
母后施压、父王审视、丞相壁上观、楚系时刻想拉他下马。
如此情状，嬴政这个太子之位坐的开心吗？
不见得，可他想得到的东西，没有放手的道理，他想要的不仅是太子之位。
他一进门，脸庞上便遍布阴云密布的郁气。
般般虽然还很小，却极会看人眼色，见他这幅模样她不敢再闹，用膳时不吭声。
他也没有说话。
一时之间食桌上静谧的玉箸撞击瓷碟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倍。
用完膳，她抱起兔子一溜烟回了内室。
这兔子是刚到秦宫之后他差人送来的，一公一母在一处便会频繁下崽子，由此送来的是两只母兔子。
一白一橙团在一起吃菜叶。
般般摸摸白兔的耳朵，越想越委屈，她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要看别人的眼色行事。
想着想着她抬手抹眼泪，也不敢哭出声，怕总是哭来惹人厌烦。
“哭什么？”
一道声音冷不防传来。
般般身子一僵，飞快瞅了一眼屏风处，他静静地立在那处望着她。
“我没有哭。”她重新垂下头。
气氛重新沉寂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你还要生我的气到什么时候，如今连心里话都不愿与我说了？”
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两人从未有过这样久的冷战和别扭。
她还有什么心里话可说呢，提起这话她就生气，“你是太子，我怎敢与太子置气。”
他闻言心绪难平，胸口起伏剧烈，宽袖下的手攥紧。
般般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她有点害怕，害怕她这样不敬重太子，说不定会被罚。
他果然愤怒了，“来人！”
般般仓皇，吓得心神紧缩。
“是谁在赵姬面前乱嚼舌根，教坏了她？”
“奴婢等不知，这些日子——”
不知？
“够了，压下去！”
他恼火的一个字不想听，将踏雪轩里里外外的宫人全数拉了下去。
般般吓坏了，急急忙忙的扯他，“表兄，不要，你不要杀他们，这话是我自己想说的，没有人教坏我，他们都是无辜的，你要罚就罚我吧。”
“若无旁人挑拨，你怎会这样与我说话？”他冷笑一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表妹安心，我必不会让你在宫里受人蒙蔽。”
任凭般般如何央求，这些人还是被拉了下去。
被带下去的宫人的下场可想而知，教坏主子是大罪。
新来的婢女与寺人各司其职，个个战战兢兢，不敢与这位主子多说一个字，生怕也被安上这样的罪名。
有个叫做牵银的深夜服侍她，垂眉恭敬，“小娘，您还是不要与殿下置气了，否则还会死人。”
“你是说，他是故意的？”般般不可思议。
牵银苦笑一声，“小娘，殿下是不会冲您发火的，可宫里的下人便要遭殃了。”
她伤心的哭了一通，次日果然不敢再给他脸色看。
“新提上来的宫人用着可还顺手？”嬴政看了一眼一旁的牵银，旋即环视屋里的宫人。
“他们待我都很好。”般般连忙道，想了想这些宫人，忍着不高兴，试图露出笑脸，“谢谢表兄。”
他却没说话，盯着她的笑脸看个不停，直将人看的心里发毛。
半晌后，似真似假道，“与我这样客气，倒是生分了。”
般般心中踟蹰不安，不知该说什么。
她的确从前从不与他客气。
那是因为他们彼时是最亲近的表兄妹，是玩伴，亲密的不分彼此。现在早已境遇不同，他是一国太子，而她是需要仰人鼻息生活的庶民罢了。
若不是他强行将她带来这里，她何必这样小心翼翼。
她一点也不喜欢王室，一点也不喜欢权贵。
秦国女子十六岁就要嫁人，她已经九岁了，岂非要再熬六七年才能离开秦宫。
如此想着，她讨好的给他夹菜，小心翼翼的说，“也没有客气，这道菜好吃，表兄尝尝。”
“好。”他的神态忽的一松，仿佛很高兴她愿意亲近他。
用了膳，他叫人送来了好几箱子的绫罗绸缎、首饰耳坠，“我记得在邯郸你便闹着要穿耳，这些首饰是宫中新制的，你若是喜欢就都留下，不喜欢的便赏人。”
她连声哇叫的，看看这箱又看看那箱，欢欣鼓舞，“我都喜欢！”
打开最后一只匣子，里面居然是满满当当的金饼，金灿灿的，她举起一只金饼，沉甸甸的触感这样不真切。
“供你在宫中打点宫人用，想买什么想用什么，都不必吝啬，不够用便与我说。”
他说的这样随意，般般短暂迟疑，到底欢喜鼓舞占据了上风，抱着这些箱子爱不释手，数了一遍又一遍。
扭过头，嬴政还立在她身侧，她反应过来，忙规规矩矩的谢恩。
他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色再度阴沉下来，抛下一句他还有事就走了。
般般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这次没有说错话，心里骂他奇怪，站在门口瞪了他好半晌。
牵银谄媚的凑近，“小娘可是殿下的妹妹，日后的好日子一眼望不到头呢，这些也不算什么，更好的还在后头。”
般般煞有其事的叹气，“话虽然如此，可他也太阴晴不定了，回到秦国后就这样奇怪，明明以前都不这样…还好我不是他亲妹妹。”
“许是殿下事务繁忙，不是有心冷落您。”牵银指着这些绫罗绸缎，“奴婢听说，这些都是殿下使人特意制的您平日里喜欢的呢。”
般般却道，“他是太子，要什么没有呢？吩咐一声便也罢了，这些原也不费什么事。”
这说的是大实话，牵银噎住了，顺着道，“小娘聪慧，您说的有理。”
话虽如此，般般也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人，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理直气壮不起来。
思来想去，她也没什么好回报给嬴政的，只好裁了上好的料子，预备将昔年在邯郸时应承要给他的老虎绣起来。
可惜她的女红实在一般，拆了绣、绣了拆，一连数日都没能开个好头。
牵银要帮她，“届时收尾，您添几针便也罢了。”
般般不满，“那就是你绣的了，也不是我绣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