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门缝合上,顾春玲踉跄着步子走回主卧。她自己还在低烧,后背不停地出虚汗,胃里难受得紧,手指关节也一阵一阵地疼。
方才在女儿面前装作和没事人一样,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祝流双紧紧闭着双眼,像是陷入了沉睡。可如果凑近些,便能听见她愈来愈急促的呼吸,看见她时不时颤动的长睫。
她保持着母亲离开前的睡姿一动不动,耳朵仔细辨认着门外的动静。等到主卧的木门再次传来“嘎吱”声,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屋里的灯关着,室内一片昏暗。一束微弱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亮了木地板的一角。
高烧让她的双眼皮更为深邃,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没有惺忪的睡意,反倒是比将才被噩梦惊醒时更为清明了。
退烧药才吃下去没多久,还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可祝流双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现在过去,或许还赶得上谢静之的追悼会。
她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心里已有了决定。
额头滚烫,但手脚却冰得很。她找了件黑色的夹棉棒球服给自己套上,才勉强觉得暖和一些。穿好衣服,她将一个大抱枕塞进被窝里,企图在母亲面前蒙混过关。
时间紧迫,祝流双顾不得梳洗打扮,拿了个棒球帽盖住湿漉漉乱糟糟的头发,便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家里的大铁门开关时总会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为避免惊动母亲,她关门时咬着牙,屏住呼吸,一厘米一厘米地挪。
等整扇门彻底关牢,贴身的打底衫已被汗水浸湿。
————
菰城唯一一家殡仪馆位于城东,坐落在半山腰。
祝流双是打车过去的。出租车开到山脚下,司机师傅突然开口道:小姑娘,我这下一单的客人已经在等着了,能不能就送你到这儿,剩下百来米你自己走上去?”
百来米的上山路,汽车一开几分钟的事,但如果是人徒步上去的话,起码要十多分钟。以祝流双眼下的身体状况,能不能走完全程都难说。
她有气无力地靠在后座上,声音低沉而嘶哑:“叔叔,麻烦您帮我开上去。也不差这两三分钟了……”
司机朝后视镜看了眼,只见后座的女孩将帽檐压得极低,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无奈道:“行吧,不过得另加五块钱。”
哪有人临时加价的道理?要换作平时,祝流双绝对会跟司机理论一番,再附赠一个电话投诉。
可现在她赶时间,心里虽然气愤也不想与人发生冲突浪费时间,只得哑巴吃黄连:“行,叔叔你赶紧开吧!”
三分钟后,出租车在菰城殡仪馆门口稳稳停下。
祝流双扫码付了钱,开门下车。她前脚刚下车,出租车司机后脚便匆匆忙忙掉头驶离了殡仪馆。
不知是真要接久等的客人还是怕沾了这半山腰的晦气。
祝流双愣愣地看着出租车驶离的方向,有些后悔自己刚刚没拍下车牌。
这短暂的插曲并没有打断她前行的脚步,时隔多年,再次踏足这个让人心情沉重的地方,她心里百感交集。
父亲过世时她还小,车祸遇难者的遗体被搜救队打捞起来后,在公安部门的安排下统一运送到了殡仪馆。那年母亲怕她留下心里阴影,因此直到火化,她都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
那时的她,多想告诉母亲:“我不怕的,即使爸爸被泡肿了,面目全非了,他也是我的爸爸啊!”
可她再没有机会开口,她只记得父亲火化那天,她蹲在火化间的门外放声大哭。
后来,外公和外婆过世时,她也来过这儿。她总觉得这半山腰格外得森冷压抑,有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窒闷感。
祝流双深吸一口气,提步踏入殡仪馆的大门。
种满冬青树的冗长小道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沿着小道一路向前走到底便是大厅。大厅里光线昏暗,微弱而朦胧的灯光照得大理石地面上人的倒影模模糊糊。
四周安静极了,她急促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是踩踏在空洞的心房上,沉重而焦灼。
她寻着指示牌所指的方向来到大厅后边的连廊,连廊两侧有几扇紧紧关闭着的木门。她一一看过去,“家属休息室”,“殡葬咨询室”,“告别厅”,“追悼厅”……
举办悼念仪式应该是在“追悼厅”。她望着门上挂着的木牌,径直走过去。靠近门边时,一阵低低的啜泣声隐隐透过门缝溢出来,祝流双的心跳陡然间加快。
她整理好情绪,轻轻推开门。木门打开,被压抑的哭声无限放大,悉数灌入她的耳中。
祝流双低垂着头朝里走,刚走了几步,哭声忽然停止了。那些沉浸在哀伤中的人像是被她惊扰,纷纷转头将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她。
她似有所感,茫茫然抬头,对上一张张陌生的脸。眼里的错愕愈发清晰,祝流双怔在原地进退不得。
不同于大厅的昏暗,追悼厅的灯光亮得惨白。宽敞的厅堂里摆着好几排对称的黑色长椅,椅子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厅堂的正前方有一个高高的铺着白色绸缎的台子,台子后面挂着逝者的相片……
直到抬起头,祝流双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张巨幅黑白照片上的老人是个满头银发,笑容和蔼的老奶奶,并不是谢静之。
在众人的打量下,她低声说了句“抱歉”,立马压低帽檐,尴尬地退了出去。
关上“追悼厅”的木门,祝流双拿出手机给叶行之打电话。
“喂,叶学长,是我,流双。”
“我现在到殡仪馆了,你们在哪儿?”
“滴滴——”刺耳的汽笛声伴着叶行之的声音响起,“流双啊,追悼会已经结束了。我们在回市区的路上……何铭哥两天没睡了,我押他回家睡会儿,明天遗体要火化,还得早起。”
这么说,她还是晚了一步。
“好,我知道了。”祝流双任命地靠在门背上。退烧药终于起作用了,被棒球帽遮盖着的脑袋上热气腾腾,头皮上滋出的汗珠越来越密。
“没事的,就算没赶上追悼会,谢老在天上也能看到你的心意。”叶行之低声安慰她。
“学……何学长怎么样?他一定很难过吧?”她蹲下来问。
“哎……”回应她的是叶行之无可奈何的叹息声,“估计要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等事情告一段落,咱们多攒几个局,陪陪他,应该会好一点……”
“那……”祝流双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叶行之打断。
“流双,不跟你说了,我们要下车了。有事你给我发消息,空了再回。”
挂了电话,祝流双扶着墙站起来。追悼厅的木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一群人从里面涌出来。
谈论声,低笑声在人群里响起,那些鱼贯而出的逝者亲朋脸上再不见悲伤,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微笑。仿佛他们刚才参加的不是某个人的追悼会而是一场极其平常的聚会。
谁也没有留意到,角落里那个摇摇欲坠的女孩。她穿着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夹棉棒球服,一张秀气的瓜子脸惨白惨白。
祝流双觉得自己大约是起猛了,因而血气上涌,眼前一片漆黑。在晕过去之前,她仍有意识,她听到耳边传来惊呼,然后是自己倒地的声音。
“有人晕倒了!快,散开!”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
挤在过道里的人脚步慌乱地散开。
“岳临,你快过来看看。”
被唤作岳临的男人快步走到墙角,他蹲下身仔细探查了女孩的呼吸和脉搏,如释重负道:“应该是低血糖晕过去了,体温有点高。三叔,这是谁家的?”
中年男人摇头:“不认识。要不咱们把她抬去大厅吧,在这儿总不是办法。”
朦朦胧胧中,祝流双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人举到了半空,她想睁开眼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任凭她怎么努力,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她与这片黑暗斗争了许久,久到她快要放弃时,黑暗才一点一点消散。接踵而至的,是殡仪馆大厅高而斜的吊顶。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冷不丁有人声响起,祝流双迟钝而困惑地转头。
“喏,先把巧克力吃了,免得再晕过去。”一张年轻男人的笑脸占据了她的视线。
见她有所迟疑,男人主动解释道:“我刚在这儿结束家里长辈的追悼会,一出来就见你晕倒在门外了。你好,我叫岳临,是一名呼吸内科医生。”
祝流双躺在冷硬的长椅上,她下意识抬手摸上自己光秃秃的下半张脸,嗫嚅道:“谢谢你,岳医生。我的……口罩?”
“帮你摘掉了,戴口罩影响呼吸。”
“那……你还有新的口罩吗?”祝流双皱了皱眉道。
岳临被问得一愣,联想到眼前的女孩正在发烧,他很快反应过来:“流感?”
“嗯,大概是甲流。”说着,祝流双不自然地转过头,将自己和身旁的年轻男人隔开,“我已经没事了,岳医生你快走吧,免得转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