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动弹不得,没法下床帮她去捡被子。于是她伸出一只手,摸索出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将温度往上调了两度。
房间的布艺窗帘半遮未遮,日光透过乳白色纱帘照进来,地板上有一团光闪闪烁烁。盯得久了,祝流双的脑子开始混沌。
她需要立刻把谢医生生病的消息告诉何铭吗?
现在这个点,他应该还在睡觉吧?发了消息大约也看不见。
况且,谢医生本就医术高明,小小的感冒而已,他也是心里有数才不想让外孙替他操心的吧?
祝流双重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打算等晚一些时候再告诉何铭。
山中清幽,晨间有鸟雀啼叫。她靠在枕头上,听着清脆的鸟鸣声却是再怎么也无法入睡了。
不行,还是得第一时间告诉他。
毕竟——以她对何铭有限的了解来看,谢医生一定是他心中最为重要的亲人了。
祝流双翻出手机,找到何铭的微信头像点了进去。她利索地按下“语音通话”键,等待电话那头的人尽快接起。
系统铃声反复回响,手机界面上依旧是“等待对方接受邀请”几个字。
没一会儿,铃声便被切断。
看着聊天记录里的“对方无应答”,祝流双考虑着要不要拨通第二遍。
她内心纠结,一想到凌晨分别时他青黑的眼底,她便不忍心去打扰他的好眠。可站在何铭的角度想一想,他应该更想知道他外公的情况吧?
祝流双捏了捏掌心,锲而不舍地开始拨打第二遍,第三遍。
一直拨到第四遍,电话那头才有了回应。
听筒里传来年轻男人沙哑而不耐烦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顺着手机屏幕钻出来将她扔出去。
“顾——旭——峰——我再警告你一次,有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谈!不然下个月就把你调去邻县的工地长驻。”
“警告”两个字被他说得含糊不清,但威胁的意味十分明显。
他把她当顾旭峰了?难道在她打扰他之前,顾旭峰已经惹他炸毛了?
祝流双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学长,是我。祝流双。”
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闭着眼睛紧皱眉头的何铭掀起眼皮幽幽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有什么事吗?”他收敛了情绪,口气一下子好了许多。
祝流双清了清嗓子,特别小意温柔地说:“我知道这个点打扰你睡觉不太好。但……刚才听我妈妈说,谢医生感冒了,咳嗽得很严重。所以我想……”
没等她把话全部说完,何铭的声音便紧张起来:“什么时候起的病?有发热吗?咳得严重是怎么个咳法?”
“我——”祝流双愣住了,母亲并未详细告知她谢医生的病情,这让她如何作答。
一个“我”字含在嘴里半晌都接不上下半句,她有些局促地拽了拽床单。
“是我关心则乱了……”何铭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多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昨晚学长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只是转告下消息,算不得什么。”祝流双松了口气,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笑得两颊的肌肉微微发酸才想起他压根看不到自己的笑容。她敛去笑容接着说:“本来我还挺犹豫的,怕打扰学长补眠。现在看来我应该没有做错。”
“不打扰。”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经流转的电波传进她耳朵里,莫名变得温柔。
祝流双的耳朵被烫了一下,泛起粉嫩的红色:“学长,你赶紧给谢医生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吧,我这边先挂了。”
“好。”
————
酒店客房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屋里黑洞洞的。手机微弱的蓝光映照着何铭那张沉郁的脸。两道浓眉皱拢在一块儿,嘴唇苍白而紧绷。
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点按几下,界面显示“对方已振铃”。
缓慢的“嘟”声后,电话被人接起。
“喂——阿铭呀,怎么这个点给外公打电话?”
如果仔细听,便能准确地抓住谢静之声音的异样。他似乎是刻意捏着嗓子说话,何铭猜测,他是为了防止讲话时剧烈咳嗽。
“您是不是生病了?”何铭不想绕弯子,径直切中要害,“咳嗽得厉害?”
掐着喉咙的谢静之本就憋闷,听见外孙的接连询问,忍不住弯下腰咳嗽起来。纵使他用胳膊掩着嘴,那声音依旧让人听着揪心。
咳完一阵,涨红了脸的谢静之心虚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小感冒。偶尔……咳咳咳……”又是一阵带着喘的闷咳。
何铭紧皱的眉头仿佛打上了死结,他怨怪道:“这还算小感冒,偶尔咳?”
“外公自己就是医生,难不成还要骗你?”谢静之狡辩,“多吃几帖药,慢慢就能恢复。感冒嘛,总要有个自愈的过程。”
何铭抿着唇不说话,这倒叫谢静之愈发没底气起来。
“你小子消息如此灵通,是阿袁给你通风报信了吧?早跟她讲过不要一点点小事就告诉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把她给辞了!”说着说着,谢静之便放出狠话。
当然……这只是一时气话,作不得数。
何铭说笑道:“外公,袁婶的工资现在是我在发,您无权辞退。还有……不是袁婶告诉我的,你外孙有千里眼顺风耳。”
“你小子,嘴贫!”
“我下午回来,带您去医院拍个ct。”何铭认真道。
“别小题大做行不?你现在是连外公的话都不信了?”谢静之佯装生气,“不是在外面旅游么?好好玩,多交点朋友。你啊,就是太沉闷太严肃了,难怪人家女孩子都只敢远远的看你……”
何铭默了默,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床单,看不出什么心思。末了,他顺从地“嗯”了一声:“那您好好休息,注意别吹空调,明天我就回来。”
老人家执拗,自己认定的事情,哪里会轻易改变。何铭嘴上虽然答应了外公,心里却仍在盘算着赶回去的事。
可如果他擅作主张提前回去,那顾旭峰等人就没车坐了。再者,祝流双的脚还受了伤。考虑到其他几人的状况,何铭不得不摁灭提前回家的想法。
————
团建第二天上午大部队要前往方塘水杉林,下午还有水墨丁溪景区的漂流项目。
睡到自然醒的顾旭婷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时,祝流双已经一瘸一拐地从卫生间出来了。
“小双姐姐,你怎么不叫我!”顾旭婷委屈道,“不是说好了从今天起,你的一切衣食起居都由我来照顾嘛。”
祝流双哂笑:“我只是扭了脚,又不是残废了。趁你没醒前,我自个儿还练了会儿拄
拐走路,现在已经相当顺溜了。”
顾旭婷立马耷拉下嘴角:“所以你不需要我了吗?这可是我唯一将功补过的机会啊!”
祝流双斜睨她一眼:“真想将功赎罪,那就赶快去一楼餐厅帮我拿点早饭上来,肚子快饿扁啦!”
“好嘞!”顾旭婷狗腿地凑到祝流双身边,“保证完成任务。”
祝流双点头回应,便见顾旭婷如一阵风般往外跑。
“对了顾顾,刚你手机响了好几遍,你记得给对方回个电话啊!”她冲门边喊,也不知道顾旭婷听没听到。
屋子里只剩她一人后,祝流双扶着墙坐到角落的沙发上。她有些不放心似的点开何铭的微信头像。
【学长,谢医生怎么样了?感冒严重吗?】
她没有等来何铭的及时回复,却在几分钟后等来了顾旭峰和顾旭婷。
那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房间,顾旭婷两手空空走在前面,顾旭峰手里提拉着食盒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祝流双可以肯定,刚才顾旭婷把她的喊话听进去了。
愣神之际,顾氏兄妹已走到了她身边。
顾旭峰将食盒放到沙发边的茶几上,不好意思道:“祝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要不是婷婷偏要拉你去看什么流星雨,你也不会遭这无妄之灾。哎……都怪我,昨晚喝醉了,没顾得上她!”
抱歉的话她都听起茧了,祝流双敷衍地笑笑,岔开话题:“你早饭吃了吗?没吃的一起吃吧。”
“我吃过了……瞧我光顾着说话。婷婷,你和祝小姐一起吃。”顾旭峰主动帮忙打开食盒,将一溜儿早饭铺开摆放,“还热乎着呢!”
“谢谢。”祝流双也不客气,拿了手边的一个蛋黄烧卖埋头吃了起来。
顾旭婷夹了一个小笼包,边吃边犯难:“小双姐姐,今天行程安排里咱们得走山路,水杉林和漂流的地方路都特别不好走……”
言下之意是,她肯定玩不成了。
祝流双倒是无所谓,她微笑着安慰顾旭婷:“没事,我从小就怕水,玩不玩都没关系。医生说这个脚要好好休养才能恢复得快,那到时候我在车上坐着等你们就行。”
她越是这样善解人意,顾旭婷越是内疚,连带着吃进嘴里的小笼包都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