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风坐在卧室的椅子上,翻了个白眼,只当没听见。
静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嘴角耷拉下来,神情落寞,自言自语道:“我倒是想娶,那也要人家给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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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祝流双猛然睁开双眼。
屋内一片昏黑,唯有空调外壳上显示的数字发出幽暗的光。
后背,脖颈,都汗涔涔的。
她又做噩梦了,同白天一样的梦境。
祝流双揉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显示0点10分,消息通知栏里有一条新的微信提示。
【吕风:晚上走得匆忙,忘了问。你家的阁楼要不要帮你叫个人来修?】
输入框里打下几字,又被她全部删除,打算等早上再婉拒掉。
她摁灭了手机,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发呆许久,反而越来越清醒了。
在尝试了各种入睡方法均告失败后,祝流双重新拿起手机,点进了一个名叫“悦音FM”的APP。
这个音频软件是同事庄晓倩推荐给她的,说可以助眠。下载后,她还未曾点开过。
祝流双很快注册了账号,开始浏览推荐页面。花花绿绿的界面上展示的电台名一个比一个猎奇,却丝毫勾不起她点进去的欲望。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划拉,力度稍大了些,划到了“同城”界面。
一眼扫过去,同城电台寥寥无几,名称都还算正常。
挂在页首的个人电台名叫“人间草木”,距离她最近,十五千米。
祝流双眯起眼睛,盯着电台名出神半晌,目光又落到自己枕边的一本书上。
就着手机昏暗的灯光,隐约能瞥见书本封面上,“人间草木”几个字。
真巧。
于是,兴致缺缺的她鬼使神差地,点进了那个同名个人电台。
“你好,这里是FM856777人间草木,今天要带来的游记是《烟雨南浔》。百间楼上倚婵娟,百间楼下水清涟……前些日子,我独自去了一趟古镇南浔……”
清冷的男声在静夜里缓缓响起。
祝流双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声音同她记忆里某个心心念念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可惜时间过去太久,久到她早已分辨不清。
祝流双闭上眼睛,自嘲般地弯起嘴角。一个清瘦的背影在脑海中闪过。
……
后半夜的这一觉,睡得出奇的安稳。
祝流双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入睡的,朦朦胧胧中只觉得男人的声音如山间的冷泉,在她耳畔流淌。节目背景里沙沙的雨声,和着男人的泠泠低语,莫名地安抚了她烦躁的心情。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凌晨点开的那一页上,节目封面是一张漂亮的风景照——细雨中的百间楼。
她不由地想,电台的主人一定是个内心柔软的人。于是,她点进评论区,留下只言片语。
【谢谢你的声音和照片。】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中和会计师事务所。
刚结束通宵加班的年轻男人长臂一伸,懒懒地靠向沙发椅。他疲惫地摘下无框眼镜,一双惑人的丹凤眼凝视着天花板,带着淡淡的疏离。
手机“叮咚”一声,一条新的留言提醒在通知栏滚动。
男人直起身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通知栏,随后不假思索地点了“清除”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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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章双双和何学长的交集大概只会出现在回忆里,宝子们容我慢慢道来……
“百间楼上倚婵娟,百间楼下水清涟。”——张镇《浔溪渔唱》
第4章 千丝万缕
祝流双洗漱完走进厨房时,发现电饭锅的保温键亮着。她掀开锅盖,一股红枣的清香扑面而来。
昨晚忘了预约煮粥,想必这是母亲凌晨起夜时帮她准备的。
祝流双给自己打了一碗红枣粥摆到餐桌上,目光不由地投向母亲的卧室。屋内很安静,木门敞开了一道缝。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生怕吵到母亲休息。
可母亲并未睡着,她半躺在床上,正吃力地将五指握成拳,又艰难地张开,这样的动作重复做了许多次。
隔着门缝,她看不清母亲的表情,也未曾听到半句呻吟。但祝流双知道,她此刻一定很疼。
母亲顾春玲年轻的时候是菰城一家国营丝厂的缫丝工人,常年站在冬冷夏热的车间里干活,一双手自始至终浸泡在水里。或许病根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
父亲意外离世后,原本因为下岗潮待业在家的母亲重新找了份保洁工作养家。
为了多赚些钱,她常常在完成公司派发的工作后接一些私单,每天顶着漆黑的夜幕归家。
祝流双
不清楚母亲是什么时候发病的。大约是因为她掩饰得足够好,又或者是自己求学在外不常回家疏忽了。
等她察觉时,母亲已经全身多关节受累,手指晨僵严重了。
大三的暑假,她强拉着母亲走进风湿免疫科,花大价钱做了核磁,查了免疫全套。最终母亲确诊了类风湿性关节炎。
医生说,这病是“不死的癌症”,得终身吃药。发病初期还好控制,如若放任不管,便有致残的风险。
那时母亲的炎症指标很高,医生开了药严肃地告知他们不得擅自停药,每两周需复诊一次。
一个月四五百块钱的医药费对祝家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再算上门诊检查的费用,数字还得往上加。每回从医院归来,祝流双都能看见母亲对着缴费单唉声叹气的样子。
为了补贴家用,她的课余生活被打工占满。
她一直以为母亲有在认真复诊和吃药,毕竟每次放假回家,她都能看见母亲服药的模样。并且,她的身体状况也确实改善了许多。
殊不知,那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而这样的假象在祝流双大四即将实习时被突然打破。
那天,她接到吕风的电话。电话里吕风喘着气,语气焦急:“流双,赶紧回家,顾姨的膝盖没法动了……”
至此,她才知道,母亲不是一个听话的病人。为了省钱,平时就靠止痛药和激素对付病痛。以致病情恶化,膝盖痛到无法站立。
得知真相的她一度陷入无尽的后悔和自责中。如果自己能够细心一点,就不会被表面的平和所蒙蔽。如果自己再关心母亲一些,坚持陪同她复诊……
可万事没有如果。
倚着墙站了会儿,祝流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浅笑着推门而入。
“妈——我来吧。”她坐在床边,手法熟练地给母亲按揉关节。
自从做了膝盖修复手术,母亲已经可以站立行走了,但仍需要靠多种药物联用来控制病情。
祝流双望着母亲变形的手指,说:“妈,上周复查,医生建议试试生物制剂,副作用应该会比激素和甲氨蝶呤联用要少。”
顾春玲却急急开口:“没必要。光艾拉莫德一个月就花费不少。再说,用了生物制剂艾拉莫德还得继续吃……”
“但生物制剂效果好啊!”祝流双反驳,“咱们去办个慢特病,能多报销点。”
“我看网上说生物制剂不是对每个人都有用,有依赖性。咱还是不折腾了……小双啊,毕业回来你就整日围着我转,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得出去摆摊,妈心疼。”
“可是……”
“就这样吧,现在家里只有一个劳动力。你看妈这不是挺好的嘛,能走路能干点轻便的活儿。在我领退休工资前,咱们能省就省点。”
母女俩各有各的考量,一时间谁也无法说服谁。祝流双自知争论不过,干脆乖乖闭了嘴。
临上班前,她依旧放心不下母亲,迟迟不愿出门:“妈,你的脚能走吗?要不这两天我还是请假吧?”
顾春玲的双手活动开后,自己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她扭头道:“能走能走,你赶紧上班去。”
“那中饭呢,我给你点外卖?”祝流双给自己换上雨鞋,又拎起一双干净的球鞋问道。
“外卖多贵,还不干净。”顾春玲笑着挥手赶人,“妈妈又不是废人,自理能力还是有的。”
“那你记得按时吃药,我放餐桌上了。”祝流双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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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晨虽然没再下雨,但空气潮闷得很。地上的积水没有排尽,电动车驶过一个不浅的水坑时,泥点子溅到了鞋面上。
路上耽搁了些时间,祝流双到公司楼下时,正是上下电梯的高峰。她随众人走进电梯间,一双沾着泥的明黄色雨鞋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她并不在意他人打量的目光,低头对着备忘录梳理当天的工作。
财务室的门大敞着,祝流双匆匆走了进去:“庄姐,早。”
庄晓倩刚从茶水间泡水回来,手中的热水壶没来得及放下:“稀奇啊,难得见你来得比我晚。黑眼圈这么明显,昨晚失眠啦?”
祝流双在自己工位上坐下,弯着腰不紧不慢地换鞋:“嗯,做了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