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摸上潮漉漉的发梢,祝流双小声说:“不用了,屋子里热,很快就能干的。”
“嗯。”何铭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笔问她,“哪一块不明白?”
“这里……”祝流双稍稍靠近,俯身用指尖点着教材,“利润表项目为什么要滚条呀?”
她自己闻惯了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因而觉察不出来什么。但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却是被扑面而来的清甜气味晃得心神一窒。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何铭迅速敛神,开始替满脑袋疑问的人讲解。
“要搞清楚这个,得先了解清楚合并报表调整抵消分录编制的过程……”他音量不高,边说边扯了张草稿纸罗列要点,“假设本年度母公司与子公司完成企业合并……”为配合她思考的速度,他特意放慢了语速,条分缕析地将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讲予她听。
祝流双听得入神,不自觉又凑近了些,视线跟随那只修长的手一齐移动。神奇的是,那只手会主动等她。每当她在某一处知识点徘徊不前时,它便会停止书写的动作,待得她想通此处,它才会继续往下写。
这一切,当然要归功于那只手的主人。
何铭是一位耐心十足的“老师”,他会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语来讲解这些深奥复杂的教材知识,还能举一反三,发散她的思维,让她及时巩固知识点。
“听明白了吗?”笔尖轻触纸面,男人突然偏头看她。
祝流双这才发现,不经意间自己已经靠他靠得这般近。
咫尺的距离,她能轻而易举地数清他藏在镜片后面的睫毛。
“明……明白了。”舌头差点打结,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那做道题试试?”黑色水笔被人平举到半空中,未等她接过,何铭已转头去笔记本上搜索历年真题。
“何老师,能不能先找道简单的?综合题我可能不太会……”视线挪到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界面上,祝流双稍显底气不足地说。
窗户上模模糊糊倒映出她低垂而柔软的眉眼。那一声怯生生的“何老师”,似在撒娇,冲垮了何铭心里好不容易修筑起来的防线。
喉结滚动,他紧了紧后槽牙,不疾不徐地说:“没事,遇到不会的,我可以再教你。”
屋内的暖气烘干了她的发梢,熏得她脸颊一阵一阵发热。等待他找题的间隙,祝流双有意转开头,悄悄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视线漫无目的地在书房里转来转去,最终停留在一盏壁灯上。那是房间里唯二的光源之一,木色摇臂牵出一根麻花长线,下边挂着方形的彩色玻璃灯盏,煞是别致好看。
她屏息注视它,长线在眼底轻微晃动,灯盏也跟着摇摆起来。
“嘎吱——嘎吱——”细小的摩擦声调子悠扬。
是风吗?祝流双下意识去看窗户,玻璃窗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
那壁灯怎么会晃?难道是她眼花了?
视线再一次转到墙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盏壁灯,试图搞清楚刚才的晃动究竟是不是错觉?
猝不及防的,壁灯摇晃的速度变快了。
一阵炫目,祝流双忽然感到头
晕,胃里难受得想吐。
不会是低血糖了吧?
可她晚饭明明吃得很饱啊!
“学长,我有点不舒服。”她按着太阳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突然感觉头晕目眩的……”
话还没说完,墙边的窗帘竟也开始抖动,紧接着壁灯像不受控制似的剧烈摇摆起来,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气里豁开一道道锐利的口子。
祝流双脚下不稳,踉跄抓住椅子扶手。直至此刻,她仍没往“地震”上想,只觉得是自己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毕竟,菰城不在地震带上,上一回发生地震,还得追溯到几百年前。
可事实摆在眼前,排山倒海的眩晕感袭来,地板发出颤颤巍巍的闷响。
“地震了!”坐在椅子上的人也感受到了异样,猛地起身拽过她的手,斩钉截铁道,“流双,蹲下。”
大脑发出警报,祝流双在一片嗡鸣声中蹲到地上,用手护住头部。
“进来,躲到桌子下面。”
男人手上使了劲,用力将她拉拽至他身旁。书桌底下空间狭小,他们面对面贴在一起,呼吸乱成一团。
“菰城怎么会地震呢?还是在冬天……”祝流双不敢置信地喃喃。
何铭见她脸色比刚才稍好了些,遂冷静叮嘱:“等这一波停了,咱们赶紧下楼,走安全通道。”
“好”字被猝然发出的重响吞没,墙上那盏精美的壁灯经不住震颤,摔到地上,彩色玻璃碎了,在地板上四散。
祝流双骇得直咬牙,不再吭声。
“没事,五楼不高,我们能跑下去的。”
掌心的力量不断收拢,有人无声地安抚着她惴惴不安的神经末梢。可即便感受到何铭炽热的体温,祝流双仍心乱如麻。在大灾大难面前,她第一时间想到是她的母亲。
这个点,母亲在家吗?
一定吓坏了吧?
她膝盖不好,能跑得动吗……
泪珠扑簌簌顺着眼角滚落,祝流双既自责又害怕,甚至不敢想象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流双,走!”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她从地上爬起来。
大脑无法思考,她几乎是被他拖着冲出门的。
从玄关奔至安全通道入口,再到昏暗冗长的楼梯间。他们没来得及换鞋和衣物,仅是卯着一股劲儿往下跑。严冬的夜晚很冷,空气里冒着白烟,身体僵得没有知觉,可脚下的步子却被按下了“逃亡键”,一刻不敢停歇。
仓皇奔逃的脚步越聚越多,楼道里充斥着哭声,喊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水泥台阶一级级向下,强劲的冲力让祝流双以为,她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惯性而摔得头破血流。
但她没有。
每一次落地,何铭都牢牢地稳住了她。
紧密相贴的掌心全是冷汗,他修长有力的臂膀成了牵引她的救命绳索,坚定不移,一往无前地带她奔向前方。
冲在最前头的住户“咣当”两声撞开单元门,后边的人紧随其后迈步而出。没有人指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推搡,所有人都像是约定好了一样,齐齐奔向小区后边的小型足球场。
抵达绿茵场的那一刻,所有的恐惧有了宣泄的出口。祝流双挣脱何铭的手,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坐着一动不动。
大地隐隐在震颤,但没一会儿又回归了平静。
“真的地震了吗?”
“吓死我了……我家吊灯都碎了!”
“跑下楼的时候我感觉楼梯都在晃啊,头晕得厉害……”
嘈杂的议论声如潮水一般涌来,祝流双无暇顾及。她颤抖着手摸向睡裤口袋,想要给母亲顾春玲打一个电话。
手机屏幕亮起白光,“嘟——嘟——嘟——”电话那头却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她不甘心,拨了一遍又一遍,可回应她的始终是机械冰冷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心中愈发焦急,她点开微信,继续给母亲打语音电话。
铃声循环往复,聊天框里“对方无应答”几个字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
未知的恐惧让她的心不断下沉,祝流双拼命咬住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阿姨那边,还是打不通吗?”
泪水无声决堤的那一刻,站在她身边的人默默蹲了下来,他双手扶住她微微耸动的肩膀,温柔地凝视着她。
祝流双胡乱摇头,把脸压得很低很低,任由泪水沾湿裤腿。
“流双,是蝶岛附近海域发生了大地震,不是菰城。”何铭的心脏因为她的哭泣蓦然皱缩,他顿了顿道,“所以,阿姨不会有事的。”
“蝶岛吗?”祝流双仰起布满泪痕的脸,嗫嚅着,“震感这么强烈……”
“嗯,蝶岛跟我们只隔了一道海峡,又是7.8级的大地震。”何铭怕她不信,调出微博界面将手机递过去,“中国地震台网刚发布的消息。”
模糊的重影渐渐褪去,祝流双终于看清了那条消息。
真的不是菰城,是无人居住的蝶岛!
她破涕为笑,嘴里不住地低喃:“没事了,没事了……”
“嗯,没事了,虚惊一场。”蹲在地上的男人慢慢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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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地震情节为剧情服务,是虚构的,不涉及真实地域。
本章涉及到的合并财务报表的相关知识来源于网络。
第112章 无比确信
男人的大掌在头顶毫无预兆落下时,祝流双一下子忘了呼吸。微张的嘴顾不得合上,她浑身僵硬,目光跌进那双清若寒潭的眼眸里。
就在几秒之前,那里掀起过一场稍纵即逝的风浪。只是,她没来得及抓住浪潮的余热,何铭眼底的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与笑容一起退场的,还有那只在她发旋处缓慢摩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