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冷就开始了。”
“我问年头。”
“算上今年第三年。”
“怎么来的?”
“老先生问这么详细。”
“噫,你这孩子忌医不成?”
陆居澜在一旁笑,慕怀清瞪了他一眼,回过头来回答道:“那时候冬天活干得多,手要下水。”
陆居澜笑意淡下来。
老医谕道:“以前没用过药吧。”
“没。”
老医谕看得差不多了,又提笔开始写,嘴里招呼药童道:“白芨粉还有吗?称一两来。”
药童手脚麻利地称完包好送到慕怀清手里,老医谕嘱咐道:“每日温水调糊涂在手上,十天半个月也差不多了。”
慕怀清作揖道过谢,两人离开了药堂。
陆居澜一直陪她走到房门口,临别前道:“药等会儿记得用,后天旬假回家也记得买些生姜带来。别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我知道了,今晚多谢云程兄,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陆居澜笑道:“还早呢。”
32
第32章
◎冬寒◎
冬季的第一场雪开始下了。
柳絮般飘飘摇摇,刚好铺满屋顶、树梢和地面。雪用白寿衣将整个世界收敛。
庭院里,石径上,书院的学子们倒是有着足以融化雪的热情。散讲后,他们团雪成球相互投掷,雪沫子散了一身,濡湿外裳。
慕怀清讨厌寒冷,连带着讨厌寒冷的雪,路过时唯恐避之不及,招来好些笑声。
叶誊玉说:“无晦兄,你躲什么,等下我让你砸回来就是了!”
慕怀清回道:“还是请誊玉兄厚爱他人吧。”
话音刚落,霍澄闪身躲到她面前,一团雪砸在她背上。
她气笑了,一把拍掉霍澄搭在她肩上的手:“你们几个再玩下去,天都黑了,饭也凉了。”
霍澄道:“无晦,你怎么变得跟知行一样无趣了?”
赵知行白他一眼。
陆居澜捧着一个雪团子到慕怀清眼前:“明澈拿你作挡的,你砸回他去?”
“好你个老陆!”霍澄笑骂,伸手去夺陆居澜手里的雪团子。
慕怀清眼疾手快,从陆居澜手里抢来,一下砸过去,在霍澄身上炸开一朵雪花。
霍澄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瞪眼道:“无晦,他砸你的,你还向着他!”
慕怀清笑道:“又是谁拿我作肉盾的?”
陆居澜拍了拍她背上残留的雪,也跟着笑:“可不是嘛。”
周近野道:“今年冬二九就下起了雪,往年从没有这么早的。最冷的一年,你们还是多注意身体,冻着了就麻烦了。”
慕怀清两手揣在袖子里:“冷是冷,但捱过这场雪,明年大概就是丰年了。”
霍澄问道:“为什么?”
慕怀清解释道:“冬雪积在地上,来年雪化冻死害虫,滋润土壤,不是一个好收成的开端吗?”
“你还懂农事啊?”
“下过田,略懂一些。”
陆居澜道:“农经里也有写的,可惜科举不考民生。”
慕怀清笑道:“那云程兄以后做了官,可要将这点改一下。”
陆居澜两手捂着她脖子,道:“就知道打趣我。”
慕怀清冻得一个激灵,立刻将脖子缩起来,正要反击时,目光掠过某处,停下了脚步。
陆居澜见她没反应,问道:“看什么呢?”
慕怀清走到那棵树下,拎起半埋积雪中的鸟巢,露出底下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鸟。
“是只小山雀……”
慕怀清将鸟捧在手心,发现它还有微弱的呼吸。
/:.
陆居澜道:“肯定是昨夜风雪太大,覆了鸟巢,这只山雀又太小,还不会飞。”
慕怀清用衣袖擦干它身上的雪水,捂在怀中,轻声叹道:“希望还救得活吧。”
周近野道:“食斋有粥,可以拿一些喂给它。”
“嗯,那我们快走吧,外面还是太冷了。”
霍澄问道:“你莫不是要将它养在房里了?”
“它还有去处吗?”
霍澄回头对赵知行笑:“你还去无晦房里吗?”
赵知行站得离慕怀清最远,看着慕怀清手心里的小东西,脸色白了白。
慕怀清奇道:“大哥怕鸟?”
霍澄抢着回答道:“何止是怕,知行小时候被鸟啄过,见着这些尖嘴动物——”
赵知行轻轻踹他一脚:“就你话多!”
山雀命硬,到底被救活了,从此养在慕怀清房里,给冬日枯燥的生活平添了一丝乐趣。
养了月余,山雀渐渐能飞起来,有时随着慕怀清飞到学斋里一同读书,或停在案桌上,或停在她肩头,叽叽喳喳三两声。晚渔先生即兴要众人为山雀作诗,也是趣事一桩。
冬日学短,过了十二月中旬就放年学了,待过来年正月再开印上学。
这天坐马车回赵府,临近城门口,马车却停下来。慕怀清撩开车帘,只见城门口排了一列长队,都是衣不蔽体的流民,张漠张巡检领着官兵在维持秩序。
她下车行至张漠面前,问道:“张巡检,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见过两位郎君,”张漠道,“今年冬寒厉害,北边又战事连绵,很多人南下逃亡。晋州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接收了不少难民,赈灾工事都做不过来。”
慕怀清看见有个女人站在角落,怀里抱着孩子,回身取了马车上的毯子,走过去披在孩子身上。
女人惊讶地攥着毯子,眼里泛起泪光:“谢谢,您真是个大好人,老天会保佑您的。”
赵知行见状跟着做。其后下车的陆居澜和霍澄在了解过情况后也纷纷拿出了食物和水分发下去。
慕怀清问张漠道:“不知赈灾工事都在哪里做?我正好放了年学,也能尽一份绵薄之力。”
张漠道:“城西城东都在施粥搭棚,慕郎君要是想去,可以和知州商量商量。”
陆居澜对慕怀清道:“明天我去赵家找你,和你一起。”
霍澄道:“这事也不能少了我啊,还有近野,明天我叫上他一起。”
赵知行勉为其难道:“既然你们都去,我也去吧。”
张漠见几个年轻人如此,会心一笑。
-
入夜,慕怀清去了赵季青书房,他忙得不可开交,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不是说了晚点吃吗?赵翁你替我在厨房热着就好。”
“爹爹还没吃晚饭吗?”
赵季青这才抬头,笑道:“你怎么回来了?”
慕怀清道:“放年学了。”
赵季青道:“今年冬天可冷,你多穿些衣服,炭不够就喊赵翁添,这段时间尽量少出门。”
慕怀清道:“城内流民的事,我都听说了,来爹爹这里是想问问,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言及此事,赵季青叹了口气:“往年也不是没有流民,今年着实多了些,听说大部分都在往晋州来,可晋州能容纳的人有限。我去信问了附近几个州,他们皆是明哲保身,不愿接纳流民。这样下去只怕要出事,所以我才叫你少出门,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慕怀清走上前,替他捶肩,笑道:“我若只是看着,和爹爹口中明哲保身的人又有什么区别?爹爹尽管让我去做吧,我经历过灾荒,有些经验。”
赵季青心一揪:“何时的事,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慕怀清含糊道:“也就是来找爹爹的路上。总之请爹爹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赵季青无奈笑道:“你啊。明天我让赵翁陪你出门吧,城西比较缺人手。”
33
第33章
◎变故◎
第二日一早,陆居澜三人来了赵家。
赵小苒知道了这件事,也闹着要跟去。赵知行面有难色地看向慕怀清,慕怀清不言,转身上了陆居澜的马车。
一行六人,分三辆马车往城西而去。
马车一晃一晃,陆居澜笑问:“你不怕她跟着去给你找麻烦?”
慕怀清道:“若是今天她坚持下来,没央赵翁送她回去,以后我自高看她一眼。再说,怕的不应该是你吗?”
陆居澜假装听不懂:“我怕她做什么?”
慕怀清也装模作样,顺着他的话回答:“俗话说烈女怕缠郎,赵小娘子可是追着你——”
陆居澜倾身向前,手捂住她嘴:“又拿我寻开心,你从哪学来的这些?”
男子的手宽大温暖,带着薄茧,若即若离擦着她的唇,有些痒。冬日的冷风吹动车帘,她却悄悄红了耳畔。
“你说她吃不了苦,难不成你以前做过?”陆居澜忙着转移话题,毫无所觉地收回手,只有天知道对面的人已经无法思考了。
慕怀清收拾了心绪方才回答:“见过。那年大旱,当地百姓流离失所,易人为食。郡守日夜奔走,踏勘饥民成册,散米布粥,累至呕血。吴道子的地狱变相图也不过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