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得从昨天说起。昨天他在府里晃荡,撞见媒人拿了个草帖子出去。他疑心祖父又在给他说亲,但不敢当面再顶撞。今日见赵伯伯上门,很是吓了一跳,心想祖父莫不是说亲说到知行家去了,于是赶紧拉了逐月过来盯着。谁承想是这么一回事。
他心中不光骂自己,连带着将那三人也骂了几遍,赶紧跟上了逐月。
逐月跑到后院,坐在水塘边上,一块又一块往塘里砸石头发泄。池水清澈,游鱼受了惊吓四处逃散。
霍澄在她身边坐下,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我都不知道……”霍澄挠着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逐月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委屈道:“老太爷好端端跑去提亲做什么啊,我自己都还没机会说,就这么结束了。”
“都怪无晦,不识好歹!”
“你骂他干嘛!”
“我,我这是帮你出气。”
逐月的手猛抬起来,又顿住,软绵绵垂下,手中的石子最后也没激起什么水花。她颓然道:“算了,反正他也对我无意,省得日后难堪。”
涟漪一圈圈荡开,消散,最后仍是平静的池面,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下不会放在心上呢,”逐月又重复了一遍,“我才不会。”
霍澄松了口气:“对嘛,这天底下大好男儿多得是。”
“不过郎君你的账我还记着。”
霍澄糊涂道:“什么账。”
“我要向老太爷告状去,说你以为这是你的亲事,憋了一肚子坏水想坏了它。”逐月说罢起身跑开。
霍澄连忙在后面追:“我可什么都没做啊,你别乱说。”
“你吊在树上准备用来对付媒婆的一盆面粉我都看见啦!”
“好逐月,那是我喂松鼠的!”
30
第30章
◎被埋葬的少女◎
赵知行今早给母亲请完安,正打算同往常一样回房看书,却被母亲叫住了。
“你且留下,我有话同你说。”
赵知行有些意外,毕竟,自从自己在祖母面前多次维护过二弟之后,娘就没同他谈过话了——虽然以前也很少就是。娘身边一直都是小妹陪着。
“阿娘有什么事吩咐?”
王氏盯着他,道:“你之前说不着急成亲是什么意思?”
赵知行愣了一下,明显慌张起来:“阿娘怎么想起问这事来了?”
“那小子都有人上门说亲了,你难道这也要被他比下去不成。我已经看中了好几户人家的娘子,都很合适,过两天可以带你上门去拜访一下。”
赵小苒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哪有那小子比你先说亲的道理。”
赵知行来不及诧异慕怀清的亲事从何而来,急道:“阿娘,我功名还没考呢,真的没打算这么快成亲。”
王氏一眼看穿了他:“你果然有中意的娘子。”
赵知行呆若木鸡,心想,怎么是个人都知道这事了。
赵小苒叫起来:“阿娘,真的吗,你怎么知道?”
王氏很清楚地了解,自己儿子七夕那晚的眼神,那种藏不住的欢喜,曾几何时也在自己眼中闪过。只是太久远了,久到她自己早已忘却,以至于再一次看见时,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她看着赵知行,穿透他局促不安的模样,看到了埋葬在过去的自己。
王氏没有怀念,没有感慨,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平静如潮汐退去后,留在岸边的一汪将被蒸干的死水。
“你且说来听听,让我心中有个权衡。”
赵知行抿唇,纠结许久后才为难道:“是,是陆家二房的一位娘子,行十三。”
赵小苒不可置信:“陆家?”
见王氏已在思量,赵知行连忙道:“阿娘不必急着为我打听,我与她并不是很熟悉,生怕唐突了她,想着还是时机成熟一些再说。”
“要是她已有婚约在身,或者你等着等着她就被别人登门提亲怎么办?”
“她,应该是没有婚约的,如果有,云程早就和我说了。至于将来有没有旁人提亲,我,我也不知道,但还是不想过早打扰她。”
他和自己又是不一样的。王氏依旧看着他,目光更深,似乎想从他身上看见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一个模糊的答案。
赵知行见王氏许久未作声,小心翼翼道:“阿娘?”
王氏收回目光,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尊重你的意见,也会暗中替你留意,但若将来未得良缘,后果你需自己承担。”
“多谢阿娘。”
“你回去吧。”
“是,孩儿告退。”
赵知行一走,赵小冉就不管不顾道:“阿娘,他要是与陆家结亲了,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最好收起你那点心思。”
“我不管,大哥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王氏给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来得快,抽断了赵小苒的所有声音。
王氏冷声训斥道:“看来我平时是太宠着你了,今天,你给我好好记着这巴掌。人永远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便强求来了,也是苦果一枚,咽下去要叫你后悔一生。更何况,他陆云程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你还没有这个强求的资格。你要是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以后就好好待在屋子里给我学女工抄《女诫》。你的亲事我也会亲自给你定下来,好叫你断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一巴掌其实并没有多重,没在赵小苒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可这毕竟是她人生中挨过的第一个巴掌,对她而言,意味着羞辱,意味着疼爱不再。她眼泪登时掉了下来,捂着脸,什么也听不进去。
“阿娘,你打我?你从小到大都没打过我!凭什么,自从那个野种来了之后,爹骂我,大哥也替他说尽好话,现在就连你也打我!我再也不要待在这个家里了,你们只会欺负我!”赵小苒哭诉完,夺门而出。
王氏唤来了绣兰,对这位女使吩咐道:“你跟上去看着她。”
女使离开,这个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仿佛失去所有力气,慢慢地,像个迟暮的老人,坐进椅子里。赵小苒哭花的脸久久在她眼前,少女的脸颊没有一丝皱纹,哭起来也是美丽的,她曾经也是这样一个少女。
窗外起风了,尽管过了辰时,天还是阴沉的。风冷冷灌进来,又是一个冬天要到了。
难得地,她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她追着父母问:
“阿爹阿娘,今年的雪什么时候来啊?”
儿时应该都是无忧无虑的吧,至少她是,被捧在掌心,受尽宠爱。在那所大府邸中,她从来没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她想要养鱼,就雇人在空地上挖出来一个池塘;她爬假山摔了一跤,家中的假山就悉数被拆尽,当时跟在她身边的一名女使如何了,她记不太清,似乎因为失职,被赶了出去吧,只记得以后再也没见过她,还有她那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女儿。
就这样一直长到十六岁,当她遇见第一个令她动心的男子时,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也能得到他,即便利诱、威逼,强拆了那听说是青梅竹马的婚事,只要得到他,就好了。
可真心是强求不来的,她自以为的一颗真心,也换不来别人的真心,她花了半辈子才明白。
半辈子。她的目光穿过门,穿过窗,都是四四方方的天,四四方方的地,多像具棺材。她花了半辈子活在里面,也将花半辈子将自己埋葬在此。
她是漏刻,记录着时间,再旁观下一代重复轮回。苒苒也会同她一样的。美丽的少女的脸庞,渐渐叠满皱纹,坐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也许能有个还算争气的好丈夫,一生衣食无忧没有大苦大难,也许有孝顺的儿孙绕在膝旁,填补一点空虚的色彩。
风呜咽呜咽的,她第一次,替自己觉得悲哀。
31
第31章
◎你不一样◎
冬天到了。
书院的学子回来时,都穿得厚实了许多。十月开始供应寒炭,学子们日供寒炭两斤,勉强够烧一个时辰。
慕怀清晚上往斋舍走动过两回后,便告诉他们下次不来讲了。尽管他们的斋舍宽敞温暖许多,炭火合起来也能烧很久,但来回途中冷冽的风实在刮骨。她向来是怕冷的。
叶誊玉他们虽然可惜,也只好作罢。她不走动,陆居澜自然不再有兴趣继续。
众人各自在房里读书,大多读到炭火燃尽就哆嗦着爬进被窝里。
霍澄是早早就将自己裹得粽子一般。他望着剩在桌旁的赵知行,实在是受不了了。
“你是吃错什么药了,怎么突然努力读起书来?你自个儿读就算了,你把抄文贴到我床头来是几个意思?”
岂止霍澄的床头贴满了,环视一圈,几乎整个房间的墙壁都贴满了。
赵知行闻声只是抬了眼皮看他一下,然后挪凳子转了个方向,嫌他吵。
霍澄不可置信,对房间里另外两个人道:“你们看看,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