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里_星河有风【完结+番外】(108)

  梁君行面色霎时一白,嗓子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嫉妒?可笑他梁瑾还会嫉妒一个女子?他极力想否认这个事实,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曾经的一件事。

  那是在他们刚定亲不久的时候。少女心思还很单纯,与他聊天总是三句话不离诗书,听说他也是县学里读书厉害的人,就想和他切磋诗词。

  第一次,他败得彻底,望着那两首诗自愧不如。少女的才气和率真深深打动了他,但在这之下,还有什么他自己都没意识的东西同样扎根在了心里。

  他带着那两首诗去找了县学的先生,不知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思,他将那两首诗夹在自己的十几首诗里,要先生鉴赏。

  “先生可否帮学生看看,这些诗写得怎么样?”他将诗文递上去时,手轻轻地抖着。

  先生接过诗文查看,他的心跳随着先生变化的神态而忽快忽慢。

  “嗯……”先生沉吟片刻,终于下了定论,“其他这些写得和以前一样,对仗工整,用典考究,但到底俗套了一些,不过,这两首就相当出彩,不拘泥于繁复的词藻,磅礴大气,真情动人。君行,你是从何处悟得了这两首诗?”

  先生的话破灭了他心头的最后一丝希望,原来是真的不如那个少女。他最后怎么含糊其辞糊弄过去的也忘了,唯有当时那种备受打击的矛盾心情清晰入骨。

  胜过就胜过吧,毕竟这个家境殷实、富有才情的少女,就要成为自己的妻子了,简直像个梦境一样美好。他总不能心胸狭隘到连未来妻子的醋都吃。

  可没想到,这真成了一个梦,梦碎了,他失魂落魄好几年,再也没能遇见和她一样的女子。一个可以和他切磋诗词、大谈书籍的女子。

  若事情只到这一步,大概会成为他人生中难以释怀的一点遗憾。只到这一步,就好了,就不会有后来的诸多执念了。

  朝思暮想的人,突如其来地又在京城和他重逢,他想过无数种可能,独独没猜到这一种。她参加科举做官了,一路高升,如今还成了他的长官,心中更是装着其他人。

  她的出现就像一根刺扎进他眼里,痛了所有景色。

  她本该是他的,他的妻子。这个念头犹如魔咒般日日夜夜缠绕着他,即便现在成了亲,也无法断绝。

  梁君行想了很多很多,最后从喉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句话:“这本就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慕怀清嘲讽道:“你们男子待得,我待不得?”

  梁君行生硬道:“千百年来规矩如此。”

  “自然,规矩如此。你享受到了规矩给你带来的特权和利益,现在又怎会质疑它。”

  梁君行脸色一阵白过一阵,他攥紧了拳头,道:“这规矩又不是我定下的,你就不怕事情败露,最后死无葬身之地吗?”

  慕怀清飞快瞥了一眼合上的房门,说道:“我的下场如何,也与你无关。你若是敢多嘴一个字,我——”

  梁君行以为自己已经在释怀了,可看见她如此神情,仍旧被刺了一下,再也忍受不了了。

  他攥住了她的手,恶劣道:“你就如何?杀了我吗?别忘了现在有求于人的人是你。想要我保守秘密,那就拿你自己来换啊。”

  慕怀清面色煞白,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她用力挣脱他的手,狠狠一个巴掌甩了回去!

  清脆的一巴掌,抽断了房间的所有声音。他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还算白皙的脸上印着一个清晰的红色巴掌印,显得滑稽可笑。

  梁君行一言不发,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了。

  房门猛地拉开,又猛地合上。慕怀清跌坐在椅子里,跌进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浑身颤抖。她坐在陈德林的位置上,脑海里回荡着陈德林敲打她的那段话,回荡着何先平临死前诅咒的那句话。

  她不会有好下场的……

  -

  梁君行顶着脸上的巴掌印走出去时,不少人都看见了,心底暗自揣测着这位新上任的员外郎是哪里惹到了郎中。

  梁君行对他们的异样眼光视而不见,他的魂魄已经丢了一半,脑子里浑浑噩噩的。

  他的爱慕,他的嫉妒,他的不甘……所有的所有糅杂在一起,挤满了他的心脏。

  他本是一个在县学读书厉害的穷小子,得了知县的青眼和资助,此后便常常登门请教了。顾若川,也算他半个先生。

  有一回登门时,他看见了她。

  时值春季,县衙里一株海棠开得烂漫美好,少女悄悄摸摸躲在海棠树后,偷听她父亲的谈话。

  听到某处时,少女忍不住出声:“爹,史书里记载的那一段汉室厚葬之风,对后来的汉朝灭亡影响真的那么大吗?”

  正在谈话的两人吓了一跳。少女从树后钻出来,颜色比海棠花还要烂漫。

  顾若川嗔怪道:“阿筠,你怎么在那躲着?”

  “爹,我就是想听听你和那个书生都聊什么?”少女轻轻扫过他一眼,犹如轻鸿掠过水面,“我也想去书院读书啊,可是又不能去。”

  顾若川笑道:“不是给你请了私塾先生吗?”

  “那可不一样,”少女嘟囔道,也顾不得外男在场了,“爹,你快接着刚才那段继续说。”

  后来说了什么,梁君行已经全记不得了。他沦陷在那高傲的一眼里,此后余生,也被那一眼折磨到反复心碎。

  为何会和她走到这一步呢?如果他当时能反抗父母的意志呢?如果他当时能够坚定地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呢?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如果,谁都在渴望一个如果,谁都求不来一个如果。

  明明,故事是从一株美好的海棠树开始的。

  100

  第100章

  ◎生死不明◎

  盛京尚在秋季,北境却已冷得仿佛要下雪了。

  暮色四合,风声呼啸,霍澄驱马领着一支军队,人数在三千人左右。

  自从北曲河反攻胜利开始,梁军便一直在朝北推进,眼看就要打到贺阑关了。他们此时正在追击一支从胡人主力部队中溃散出来的小队伍。

  残阳如血,霍澄勒马停住,吩咐道:“在此休整吧。”

  陈老四传令下去,部队整齐有序地散开了去。

  霍澄栓好马,解下水囊喝了两口水。四年的军中生活,将他的肌肤晒成古铜色,尽管并不高大,他那精悍结实的身材也足以让人忽略这个事实。他的嘴角紧紧抿着,眼神里的光彩内敛坚定,常年的发号施令让他浑身散发着一种威严和自信的气息。

  太阳很快落了下去,天边的最后一丝血红也逐渐消弭,士兵们拥挤地围坐在刚升起来的火堆旁,火光温暖了他们的脸庞,他们跋涉中绷紧的那根弦稍稍松懈了下来。

  “马上就要打到贺阑关了。”

  “是啊,这仗打了好几年,可算能看见个头。”

  “这仗打完,我就可以休假回家了。”

  “你几年没回去了啊?”

  “两年。”

  “陈参军好像也是两年。是吧陈参军?”

  士兵朝一个方向扭头,陈老四走过来在他们身边坐下,说道:“两年算什么,你们霍将军可是四年没回了。”

  “真是厉害。”

  “霍将军还没娶亲呢吧?”

  “这没孩子怎么行?”

  “陈参军,你孩子多大了?”

  “三岁多,”陈老四取出怀里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信纸,炫耀似的给众人展示了一圈,然后才用粗粝的手指轻轻将其打开,“家中来信,说刚送他进学堂读书呢。”

  士兵们纷纷笑骂:

  “就你家里人隔三差五来信,请人代写都跟不要钱似的。”

  “就是,有这写信的钱,还不如多买一斗米呢。”

  “三岁就送进去了,陈参军这是要养状元啊。”

  火光温柔地在陈老四眼中跳跃,他目光在这封早已不知看过多少遍的信上流连,嘴里却粗俗道:“你们懂个屁!”

  再次看了一遍后,他才安心妥帖地将信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郑江开从前方驱马而来,嗒嗒的马蹄声犹如一段嘈杂的音符,刺破了安详的摇篮曲。

  郑江开动作急切地跳下马背,快步来到霍澄身前。他的脸色罩在阴影里,显得十分严峻,开了口,声音比脸色还要严肃。

  “头儿,斥候还没有回来。”

  霍澄眉头紧皱,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这个时候,斥候早该回来的。

  天边一弯锋利的冷月,冷月照耀下的山丘连绵起伏,如野兽的犬齿将这支军队咬在里面。

  霍澄思索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头涌起一种极度的恐慌。那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四年从军里从未有过的恐慌。

  “所有人,立刻拔营警戒,向后方撤退!”

  他当即喊道,甚至来不及通过郑江开的口传达命令。

  众人听令,一阵骚动。

  就在他们将要撤退时,突然从后方响起无数破空之声。黑色的夜里,下了一场黑色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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