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眼巴巴地看着孙宁,只见她面容带笑,朱唇轻启之时——
人群外忽然响起一道尖锐又愤恨的声音:“孙宁住口!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干嘛呐!那可是我们老孙家发现的妙地,怎地同你们说!”
叶云昭觉着声音有些熟悉,立即抬头望了过去,瞧清楚来人后,不由得在心中翻了白眼:怎地又是这人!
来人正是孙宁那个没良心的亲哥哥——孙大。
孙大的恶行,西乡人自然是晓得的。
立即有婶子朝着孙宁开口:“你莫要害怕,他要是再敢乱来——”
婶子一时气急,抄起身侧的木棍,瞪着孙大:“他敢,我就好好敲他一通!”
不止她,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叔伯也开口了:“孙家大郎,你在这里胡闹什么,我怎么记着当初老孙头一走,你就嚷嚷着分家,你和我们西乡的孙木匠不是早就断绝兄妹关系了么?如今来这里讨什么不痛快。”
一旁有人嗤笑道:“来这里干什么?自然是听说了野猪之事,上赶着往小姑娘讨吃的呗!我打眼一瞧就是吃白食的,呸!”
孙大忽然搞了这一出,众人反倒没了对妙地的好奇,转而沆瀣一气,只想着把这个没良心的孙大赶出去,离咱们勤劳能干、善良宽厚的孙宁远一些,再远一些。
被众人斥责的孙大被眼前的架势吓了一跳,他看着端站在人群之中的孙宁,心底生出些许陌生。
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是一*段时间没来,西乡的这群蠢货怎么个个都帮孙宁说话?
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抖了抖,他强撑着开口:“你们……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呐!我怎会来吃白食!我……我……我自然是来买肉的,对!我是来买肉的!”
“买肉?买肉要么带着铜板,要么装了粮食,不知你带了什么?”叶云昭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我瞧着你身上的背篓空空荡荡的,莫不是怀里揣了钱?若是带了快快拿出来,自然让你这个外来户先挑。”
孙大眼睛一瞪:“外来户?你说谁是外来户呐!”
“说的就是你!你不是自诩东乡人么?来我们西乡做甚?若是没钱就赶紧回去!别耽误我们买肉!”
“就是!我还等着买两根猪骨头给我儿媳妇煲汤呐!”
孙大撸起袖子:“嘿!你们这群狗眼……”
他作势要动手,谁知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孙宁忽然开口:“哥,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又要我丢人?”
众人一愣,孙大也愣了,孙宁实在是许久未曾唤过他“哥”了。
只是她这一声“哥”,倒叫的众人清醒起来:人家是同一个娘肚子里钻出来的兄妹,自己在这里作势似的帮她出头,只怕落在她们二人眼里,就成了恶邻刁民了罢!
虽说先前孙大做的真不是人事,但事到如今,都逃不过两个字——“家事”,若是孙宁这位苦主不在意,旁人又哪有出头的道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先前约定了要买肉的婶娘们纷纷放下背篓里的粮食、怀里的几个铜板,提起自己应得的那份猪肉,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本应留在院里吃杀猪菜的宰猪人也有些进退两难,孙宁向来聪慧,她提起几块绑好的约莫两斤重的猪肉,笑着递给他们:
“我这手艺实在不行,若是做了杀猪菜反倒是浪费了,这些你们带回去吃罢,多谢各位跑这一趟。”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其中含义众人自然晓得,手艺不好不过是托辞罢了。宰猪是个大活儿,也是个费力气的活儿,几个人忙了大半个时辰,总不能白白出来力气罢,因着这些,宰猪人自然纷纷接过,推说了几句,便笑眯眯地拎着肉离开了。
不多时,方才还热闹非凡的院子只剩下叶云昭、孙宁以及孙大三人,很是冷清。
孙宁看着她,恳切道:“叶县令今日我有些私事,若是你有事情,不若我明日去县衙寻你?可好?”
她这般开了口,叶云昭自然没有再留的道理,抄起自己的背篓出了门。只是她方走了十几步,忽地想起背篓里的猪骨,又忙不迭地转身回去,行至院外,正欲开口,忽然听见里头传来的声音:
“这野猪真是你猎的?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个本事!?说,是不是哪个野男人猎的?”
面对孙大的斥责,孙宁连连否认:“自然不是,这话万万说不得,这野猪也是奇怪,竟自己撞到了大石块上,我是占了便宜……”
孙大狐疑道:“我日日上山怎么没见过,难不成真有劳什子妙地可以白得野猪?方才他们不是问你在哪里猎的么?你同我说说,我是你亲哥,总不会害你的。”
只是院里的声音愈发地小了,叶云昭费劲地贴在墙上,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又过了一会儿,便听见孙宁开口:
“哥这些肉你拿回去吃罢,只是下回万万不能再这般胡来了,我常受西乡人的恩惠,你这般无理,往后我自己一个姑娘家的……还怎么在这里讨生活……”
她竟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孙大道:“我晓得你一个姑娘不安全,我认识岳州城的大人物,他家有钱咧!阿宁,你嫁给他做妾罢!你不要觉着哥是害你,我是你亲哥,怎么会骗你,到时候你自然是在那里头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里刨木头好?”
叶云昭嗤之以鼻,正要推门骂他,却听见温和沉静孙宁抽泣着开口:“哥,我都听你的,我嫁。”
第86章 难不成你心里有人了
◎你必死无疑◎
忽然院子里传出了些许动静,叶云昭本能地躲在一旁,眼瞧着那个可恶的孙大呲着牙,手里拎着半条沉甸甸的猪腿,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往远处走去。
“嘎吱——”一声,是孙宁关门的声音。
叶云昭整个人半蹲着,蜷缩在一旁,只待重回寂静,她才揉了揉发麻的左腿,站起身来。
此时此刻,她实在无法理解孙宁的做法,她怎么就答应嫁人了呢?这还是孙宁吗?叶云昭在心里暗暗摇头,这不是,昔日沉静内敛的孙宁瞧着实在不是一个甘愿妥协之人。
若她要妥协,早在前任县令想要求娶之时就可以妥协了,何必跟着孙父又搬又躲,住在这偏僻的西乡一角呢?
总之,实在荒唐!
叶云昭一向冷静聪慧,可眼瞧着自己的知己好友睁着眼睛要往火坑里跳!此时此刻,她如何也冷静不下来了,孙大的为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的啊!
当初她被冤入狱,也远远没有眼下这般慌乱。可若是让她冒冒失失地撞进去,指着孙宁斥责一二、质问一二,叶云昭也实在做不出来。
就在她踌躇不前之际,“嘎吱——”一声,孙宁竟出来了。
未等叶云昭开口,孙宁被站在墙侧的人吓了一跳,不过很快放下心来,笑道:“叶县令,你怎么在这儿?我正要去找你呐。”
她说着往前努了努自己的手,叶云昭这才发现她竟提了好大一块猪五花。
“正好不用我去送了,喏。”
叶云昭在心里叹了口气,取下自己的背篓:“你的脚伤好了么?今早买的猪骨头方才忘了给你了,以形补形,拿回去熬汤罢。”
孙宁惊讶道:“不曾想你还记挂着我那点小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叶云昭没什么低声叹道,“好好养。”
孙宁做了个伸手的姿势,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院。
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那头三百来斤的大肥猪早已被大卸八块,刨掉卖出去的,还剩下好大一块,如今已被孙宁放在木桶里,吊在冰凉的井里。
叶云昭想了半天,只得拐弯抹角问道:“我瞧着你今日很开心,可是有什么喜事?”
此话一出,不知孙宁想到了什么,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生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嘴上却道:“我这人向来藏不住事,意外猎了头野猪怎能不算喜事?”
“只此一件?”叶云昭追问道。
孙宁点点头。
“就没有别的喜事?你再好好想想,不急。”叶云昭不死心地继续追问道。
孙宁状若思索,不知心里想到了些什么,嘴唇微动,但嘴硬道:“当真是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
可是她嘴角的弧度是无论如何也忽略不了的,叶云昭叹了口气,把背篓里的猪骨头放进灶屋,下定决心道:“昨日我在西乡查看种蘑菇的情况,有个婶子还让我去参加她家姑娘的昏礼呐。”
孙宁用热水烫了烫完,往里头倒了不少野蜂糖:“应是想请你去给新娘子梳发罢。”
叶云昭一愣,梳发?
见她这般反应,孙宁笑着解释道:“这是陵南的习俗,新娘子出嫁那日,要请乡里最最幸福的女子帮她梳发,讨个往后幸福美满的好彩头。只是这几年不曾听闻谁家的姑娘嫁的好,过的也好,因此倒是少见了。”
“可我还未曾出嫁,这般实在是不妥。”叶云昭忙道,“明日再见那个婶子,我定要问清楚,若真是如此,我是一定要拒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