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真的是韩县丞,只不过穿的衣服有点奇怪……”
陈靖山回想方才屋子里的场景,一男一女面对面而坐,并未有翠花娘子口中提到的韩县丞,更何况,韩县丞若真来了,难不成那么多店小二都没认出来?
“哪里奇怪?”
翠花娘子扶额沉思:“我也说不上来,韩县丞整日束发戴冠,今日怎么有点披头散发的模样……衣服料子有光泽,我也没见过那个样式的裤靴……”
陈靖山一愣:“你是何时跟踪他的,怎地看的这么细致。”
翠花娘子摆摆手:“靖山兄弟,别说这个了,为什么韩县丞没在屋里?也不知他偷偷摸摸来是为了何事……”
“难不成是韩县丞看上了谁家姑娘,特意找人从中斡旋?”
陈靖山对她的奇特想法有些无语:“若是相看,何必这般藏藏躲躲,你也说了他没在屋里啊。”
翠花娘子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嗐,靖山兄弟你不知道,韩县丞再过几年就到不惑之年了,这个年纪相看新妇跟你怎么一样?”
陈靖山见她扯到自己身上,连忙岔开话题:“翠花娘子,你去楼下跟着孟桐学打算盘罢,韩县丞这事儿我晓得了,若再来,我定好好查查,只不过这件事查清之前,万万不能告诉旁人。”
翠花娘子道:“我又不是缺心眼,这个道理我自然知晓。”
送走她后,陈靖山沉默不言地站在屋里,在屋里踱了两圈。忽地想起方才屋中男子腰间配了把长刀,他瞧着有些眼熟,只是这一时半刻,还真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到底在哪里见过那把刀的?
*
陈靖山在这里绞尽脑汁,叶云昭在县学也不轻松。
此时,她正拿着湿粗麻布,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书屋的外窗,眼巴巴地看着敞开的大门,时不时有人路过,也有人驻足张望。
但……就是没人进来。
今日清晨初来县学时,叶云昭早已调整好了心态,耐心等待。但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了,依旧如此,这也怨不得她焦躁。
此时此刻,叶云昭心里生出浓浓的挫败感,或者说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她过得太顺利,第一次遇见这种瞧不了摸不着的拒绝,让她有些无能为力。
一旁的庄雪仿佛看出了她的不开心,拿着鸡毛掸子走近她,安慰道:“嗐,叶县令,这算个什么多大的事儿呀,许是大家忘记了今日县学收人,我想着不如让刘衙役再写几张告示,张贴到东、西乡,定有许多人来!”
庄雪为了安慰她,说的话漏洞百出,若是真的想来,只怕重办县学的日子记得牢牢的,日日掰着指头盼着入学。
更何况三日前才张贴了告示,难不成只三日,就忘了么?
叶云昭没有将自己的心里话宣之于口,而是扯出一抹笑:“雪娘,我没事,这种情况正常。”
太阳早已从山的那头爬到了山顶,今日天晴气清,一改前几日昏暗的阴天,瞧着是个好日子,但两人都有些笑不出来。
叶云昭将粗麻布塞进窗框里,拍了拍手心的污渍,长舒一口气:“行了,雪娘,我瞧着也该吃午食了,我去简单做点,你先在这里等着,吃过饭你便回县衙罢,这也用不着这么多人。”
庄雪张了张嘴,片刻后,道:“叶县令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说不准下午就有人来了。”
又道:“我今天早晨还带了饼子,不如我去热热,咱们今日先对付一口罢。”
庄雪看她有些心绪不宁,又想起今日清晨,二人在灶屋信心满满的样子,不大愿意再让她忙碌。
叶云昭没再回答,接过两张杂面饼子,失魂落魄地往小灶屋走去。
她刚离开,便有一女子站在县学大门一侧,轻叩了红门,朝着坐在院中发呆的庄雪,怯生生道:“我可以来这里学技艺么?”
庄雪一愣,猛地站起身,立即转头跑向小灶屋,边跑边喊:“叶县令!有学子啦!叶县令!有学子啦!”
“哐当”一声,灶屋的门“砰”地被砸在泥墙上,轻轻晃了几下,空气中带出不少尘土,叶云昭急切道:“当真!?”
庄雪没有说话,立即抬手指向县学大门。
叶云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个头发毛糙,衣服洗得发白,衣角、衣袖处补了不少花花绿绿的布丁,看起来有些滑稽。
如今已是仲秋,天气转凉,这个小姑娘却还穿着初初到脚踝处的粗麻裤,脚上的布鞋烂了洞,左脚大拇指窘迫地漏在外面。
或许是察觉到了叶云昭的视线,小姑娘努力抻了抻衣摆,使劲将漏出去的脚趾往里面缩。
又怯生生问道:“我可以来这里学技艺么?”
叶云昭即刻回答:“当然可以。”
她说着快步上前,将这个看着有些胆怯的小姑娘迎了进来,庄雪颇有眼色的去灶屋看着小铁锅里正热着的杂面饼子。
“你先坐在这儿。”叶云昭笑着指了指院里的小木凳,“我去给你倒碗热水暖暖。”
阿笙轻轻点了点头,慢慢坐下,她眨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叶云昭进了灶屋,她四处打量,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院落,坐在木凳上,看着飘出炊烟的灶屋,她的心才算是实打实地落了下来。
“喝水。”叶云昭将手中的陶碗递给她,“我叫……”
阿笙接过热水,声小如蚊:“我知道你是叶县令……”
叶云昭一愣,笑道:“你认识我?”
阿笙点点头,又摇摇头。
庄雪那些热乎的杂面饼子走过来,又仔细看了看小姑娘的衣裳,试探开口:“叶县令,难不成她是你之前带回来的……”
“流民”二字庄雪咽了进去,叶云昭自然明白。
阿笙又点了点头。
叶云昭笑道:“她是庄雪,我是叶云昭,你认识我,我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怯怯道:“我叫……阿笙……”
“阿笙?”庄雪问,“这是你的小名罢,怎地没有姓氏?”
阿笙一愣,可怜巴巴垂着头,摇着头:“阿笙没有姓……”
话已至此,对面二人立马噤声,这还有什么猜不出的?怕也是个家里出过祸事的可怜人。
叶云昭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身形实在太瘦弱了,老实讲,同陵南县的及笄姑娘比着要矮上许多。
她问:“你及笄了么?”
阿笙连忙点头,她听闻县学只收及笄的姑娘:“我十六岁了,叶县令,我可以砍柴挑水,你就让我来学技艺罢。”
第48章 吃食还是竹编?
◎随州究竟发生了什么祸事竟然引得全城的富户接连出逃……◎
叶云昭见她表情不大好,急忙安抚:“阿笙,你别哭呀,既然及笄了,当然可以在县学学技艺。”
庄雪也在一旁附和:“正是正是。”
阿笙不可置信地拉住叶云昭的手:“当真?”
她笑道:“自然当真。”
眼下正是吃午食的时辰,叶云昭原想着无人来,便热了热庄雪带的干粮,眼下三人,反倒有些少了,只是县学蔬菜极少,再去买菜做饭也不大合适。
“今日的午食你简单对付一口,明日我给你做好吃的。”
叶云昭说着话,将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个杂面饼子递给了阿笙。
只见这个瘦弱的小姑娘,痴痴地看着庄雪手中的杂面饼子,使劲咽了咽口水,又抬起衣袖装作不经意地擦了擦嘴角:“我不饿,叶县令你吃吧。”
“你不饿?”叶云昭反问道。
阿笙说着又咽了咽口水:“不……不饿……”
庄雪忍不住了,将手中的杂面饼子都塞到阿笙怀里,揶揄道:
“快拿着吃吧,杂面饼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可推辞的,这两个你都拿着吃!”
阿笙还要说话,叶云昭噎道:“你快拿着吃吧,雪娘说得有理,以后你在县学学技艺,虽说山珍海味没有,但这些寻常吃食只管吃个痛快!”
如此,阿笙才将心放进肚子里,拿着大大的杂面饼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往嘴里送。
借着午食的机会,二人才知晓阿笙的身世,说来话长,但也是个可怜人。
阿笙没爹,娘亲是随州一户王姓富商家里的嬷嬷,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幸得老爷夫人赏识,她们这对孤儿寡母过得还算舒心。
只是去年随州出了祸事,阿笙也跟着母亲逃走了,可风餐露宿,恶疾缠身,在逃荒的路上去了,彼时她们离富饶的岳州城不过十三里山路。
刚刚十五岁的阿笙用包袱里仅剩的二两银子打了棺材,她娘入土为安,她却幕天席地。
以前她娘在王府行事,她们母女二人便得了主子赐姓,可这一遭磨难后,王笙便换了名,唤作阿笙。
后来她跟着逃荒的大部队来了岳州城,又一路跋山涉水来了陵南县,万幸的是她在陵南县分得了一块不大的田地,还在西乡众人的帮助下盖了间简陋的小土屋,比先前逃荒的日子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