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步履匆匆,一间破败的小土屋与其他用土砖垒成的小屋大不相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叶云昭站在木头围墙外叫人:“家里有人么?”
话音未落,从小破屋里钻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她忙道:“小花,来来,你娘和你爹在家么?”
名为小花的丫头木讷地摇了摇头,怯生生地开口:“娘和爹……在地里……”
地里?叶云昭有些意外,小花父母是佃农,早年间是给地主干活之人,不过十年前新帝登基,便实行了取缔政策,这两年连陵南县这种小地方的地主都被清了个七七八八。
佃农虽不用辛苦劳作,可他们几乎没有自己的土地、水田,因此这几年饿死不少,有些苟活于世的也都成了流民,说起来也是一把辛酸泪。
小花父母还算幸运,虽是佃农,却也有两、三分二等田,不过叶云昭亲眼瞧过,两分半的田不大,按理来说一个人就忙得过来,怎地今日两个人都去了。
“谢谢小花。”她弯下腰,笑着摸了摸这个小脏人,从背篓里掏出大约一斤粗面,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用帕子抱着的糕点,温声交代道,“你把这布袋里的粗面抱进屋里,叶姐姐就给你吃这个甜甜的东西,好不好?”
小花两眼放光,一个劲儿地咽口水,可哈喇子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出来,可即使如此,她还拒绝道:“谢谢叶姐姐,我……我不要,娘说……好孩子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我是别人么?”叶云昭朝她眨了眨眼睛,“再说了,这袋粗面是你娘托我买的,眼下是叶姐姐累了,辛苦小花帮我把这袋重重的粗面抱进去,这块甜甜的糕点是你帮我的奖励。”
小花自然被她这番话忽悠的团团转,忙不迭地点头,接过装着粗面的布袋子便往屋里跑,时不时还要回头瞧瞧叶云昭还在不在。
接着又忙不迭地跑出来,叶云昭将糕点递给她:“多谢小花帮忙,你吃罢,我去地里找你娘了。”
小花很是宝贝地接过糕点,不敢吃,只是一双小脏手捧着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甜滋滋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心里很是自豪,这块糕点是自己帮忙赚到的,屁颠颠地拿进屋里,放在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它。虽然已经被馋虫勾得不行,小花依旧咽着口水,又凑上去舔了一口:
等娘和爹回来,一起吃!
第122章 稻鸭共生?
◎可她能去哪里变出一些芡实种子……◎
小花家仅有的两分半田地离住的地方并不远,叶云昭背着大背篓拐了两个弯便到了,她远远望去,两人正趁着奋力锄地呐。
“小花娘——”她站在田边挥了挥手,朝她大声道。
衣服打了许多补丁的农妇闻声回头,一瞧见是她,脸上的沟沟壑壑弯了起来,急忙应下,又拎着锄头冲身旁人道:“孩儿她爹,是叶县令来了!”
如同一头老黄牛弯腰耕耘的农夫动作一滞,混浊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光亮:“真的?走!走!可不能让叶县令等咱们!”
二人很快便来到叶云昭眼前,还特意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和晒干的泥巴,冲她憨厚地笑了笑,小花娘开口问道:“叶县令你怎地还亲自来了,这里脏,走,回家喝茶。”
话罢,作势抬腿要走。
小花娘一向热情,她连忙拦住,也笑了起来:“小花娘,今日我还有旁的事情要做,就不去家里坐坐了,改天我得闲了再来讨茶喝。”
“是,是。”
小花爹则是拉了一下妇人的胳膊:“叶县令还有事情要做,你莫要胡乱拦人。”
小花娘脸色一僵,好似怕叶云昭误会,急着开口解释。叶云昭摆摆手,笑着冲农夫道:“这话说得严重了,无事无事。”
她话音一转,好奇地看向农田:“你们这是……在深垦?”
小花娘忙不迭点头:“这不是最近天气好,不热,我们便想着趁着现在多垦几遍,希望今年收成能好些。”
二等田的土壤要么是太易板结,植物根系不易向下延伸,要么是地势低洼导致水分太高,进而泡坏种子。除此之外,二等田中往往有不少石头,小的如鹌鹑蛋,大的如石凳,因此,若是想深垦,须得一遍又一遍的挖捡石头。
叶云昭这才注意到,另一边的地头堆了大大小小不少石头,不知是二人辛苦了多久才挖出来的。
她心中幽幽叹气,这穷乡僻壤真可谓是各家有各家的苦。
但脸上并未流露出同情,反倒轻轻一笑:“成,若是遇上什么难事就去县衙找我。”
小花娘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重重点头:“诶!”
见她又这般不知深浅,小花爹偷偷往她背上捅咕了一下,很是卑微地开口:“叶县令,不知今日是来……”
没等他把话说完,叶云昭猛地一拍大腿:“险些忘了!”
随即笑道:“小花娘,我有个好差事让你做,你可有时间?”
二人眼睛猛地一亮,他们心里是很感谢、敬重眼前这位年岁不大的县令的。年前寒冷,叶县令时不时便会来家里瞧瞧存粮的情况,还抱来了两身官府替换下来的冬衣,关节袖口处虽有所磨损,但补得工整,棉花软和,如此一来,他们一家才算是熬过了这个冬天。
小花爹心里晓得:人呐,不能总靠旁人帮忙,各家的日子还得各家自己过。叶县令人好心善,能帮着他们熬过寒冬已是不易,二人本想着今年好好干,争取今年冬天不麻烦叶县令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如今才开春,菩萨似的叶县令又带来了个好消息。
他“哐”地跪在地上,小花娘也忙跪下,他眼含热泪:“多谢叶县令……多谢叶县令……”
叶云昭被二人吓了一跳,赶忙拦住二人伏地的动作,厉声吓唬他们:“你们快点起来,咱们不都说好了吗,不许下跪磕头,若执意不起,这好事我可寻旁人了!”
如此,二人才流着泪站起身子。
“这可是好事,哪里能哭。”叶云昭收起方才骇人的模样,“小花娘,你还没回答我呐,有时间么?”
“有有!”她小鸡啄米似的猛猛点头。
“也不问问我是什么事?”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似哭似笑地开口:“只有是叶县令寻我,我何时都有空。”
叶云昭心头一颤,穿来陵南县后不可谓不难过,遇到挫折时不可谓不想放弃,可每每想起陵南百姓憨厚的笑脸、朴实的话,她心中便多了许多必须坚持下去的勇气。
她柔声道:“这话不累,就是用箬叶包东西,所需物品县衙都有,明日你吃过朝食去县衙即可,至于工钱几何,眼下我还没算好,但你放心,每日总能有个三、四文钱。”
三、四文钱在陵南县能买不少东西,若是能干上七、八日,竟能挣下二十多文瞧!小花娘脸上是止不住地笑,小花爹忙道:“还不快谢过叶县令。”
经他提醒,她才忙道:“多谢叶县令,多谢叶县令!”
“不用谢我,好好干就是。”叶云昭朝小花爹道,“这几日就辛苦你一人垦地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刚走远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身道:“回家莫要怪小花。”
说完,不等二人追问,她便急步离开。
东乡家中贫困之人不多,但每家去了一趟后,勒得叶云昭肩膀痛的背篓也轻了不少。
她顺着河道往前走,不知是不是前几日下暴雨的缘故,先前清澈见底的河流眼下十分混浊,混着黄泥往下游流去,她仔细瞧着,好似水位也涨了不少。
正当她沉思之际,身后忽然有人唤她:“叶县令!叶县令!”
叶云昭循声望去,瞧见东乡里正把自己手中的长竹竿塞到旁人手里,自己跨着大步往她这处赶。
“里正,你这是……”她指着方才他抛之脑后的竹竿,颇为疑惑。
“嗐!”东乡里正谄媚道,“叶县令您不是让我带人查看河堤情况么?我一刻都没歇着,您瞧瞧,这不是还带人看着么!”
叶云昭欣慰地点点头,没想到一向老油条似的人竟这么听话:“不错不错。”
东乡里正见她站在河边,则是眼珠子一转:“不知县令怎地今日来东乡了,也不派人通传一声,莫不是叶县令正在了解东乡情况,想着给东乡百姓也寻个赚钱的路子?”
她如何不知他的的意思,心中有些无奈,赚钱的路子哪是这么轻易能琢磨出来的,她又不是机器人……
明明同他解释了其中奥妙,可回回遇上自己,东乡里正都得旁敲侧击地问上好几遍,这些话听得叶云昭耳朵里都生茧子了。
叶云昭嘴上应和:“想着呢想着呢……莫急……”
东乡里正嘴上说着“不急不急”,可如同尾巴一般形影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嘴里还絮絮叨叨:“叶县令您瞧瞧,咱们这里水多,你说水多能种什么呐?我原先想过种水栗子,可是那东西不值钱,当初如意楼收购开的价也不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