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行头心中略有些可惜,产量实在太少,总共不过十几斤的干编笠菌,估摸着京城中随意一家大酒楼便能全部定下:“来年呐?能产多少?”
“这个请行头放心,我们那里种植编笠菌的规模很大。”叶云昭胡诌道,“最少能有四百斤鲜货,您放心就是。”
行头微微点头,思索片刻后起身:“成,一斤晒干的编笠菌多少钱?”
叶云昭立即在心里拨楞起了算盘,在陵南县,七八根新鲜的编笠菌只是卖一文钱,在京城,那价格自然不能这么算了。她大概回忆了一下,一斤新鲜的编笠菌大约有四十个,八斤就是五百个,晒干之后先算作一斤干编笠菌。
若是三、四根一文钱,叶云昭不大愿意,她这么费心费力地跑来京城,可不是只为了赚几个钱,可若是一根一文钱,听着好似有些张狂……她越想越后悔,早知这般顺利,她诚该先去杂市打听打听普通蘑菇的价钱的。
见她这般纠结,行头忍不住开口问道:“怎地?没定好价钱?”
“倒也不是。”叶云昭故作忧虑地叹了口气,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行头,不是我磨蹭,只是这编笠菌您方才也尝了,味道实在鲜美,即使是放在我们岳州那穷乡僻壤之地也是卖得了大价钱的,但是……”
“但是什么?”
叶云昭抬眼看她,眼睛里满是愁绪:“但是我与行头投缘,若是说的价钱高了,实在是不懂事,可若是说的价钱低了,我又怕对不起村里的乡亲们,唉……”
行头阅人无数,心里猜出了她的小算盘,只是眼前这个女子实在有趣,竟有几分像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她欣赏得紧,倒也不觉得她所言唐突,反而笑道:“成了,我与你也算有缘,我便与你托个地,你这些编笠菌我至多能给你这个价——”
她说着,抬手用食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下自己的底价。
叶云昭晓得她此番是防着一旁站着的陈靖山,她定睛一看,茶迹为“肆佰文”!
这数字远远超出她的计划,叶云昭强忍着心头的喜悦,再次确认道:“行头这价可是一斤干货的价钱?”
见行头点了点头,她也学着用食指沾茶水,在“肆佰文”旁写了“减什文”,笑道:“行头,我能让的利不多,只求您别嫌少,权当交个朋友。”
看清楚桌上的茶迹后,行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错愕地看着叶云昭,她做行头已有十几载,从未见过主动降价的商人,眼下她是越发欣赏,只觉着自己没看错人,实在诚心:“成,那我们签契书罢。”
话罢,她抬手拍了拍,立即有丫鬟端着笔墨纸砚从门外进来,娴熟地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丫鬟提笔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纸,而后先请行头写了些什么后,这张纸才放到叶云昭面前。
她连忙探头去看,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了整整三遍,确认无误后,叶云昭才笑着指着一处问道:“这里是写我的名字么?”
行头答:“是,不过……”
她思及产量问题,语气一滞。
“不过什么?”叶云昭连忙把毛笔放下。
行头道:“不过有些商户为了打出自家作物的名声,会特意再写下产地、种类等等,你看看你要写么?”
这不就是品牌名么?
叶云昭没想到古代竟然这般先进,不仅有合同,而且还有品牌名,有了品牌名说不定还能扩宽销路,说不定往后价钱还能更高,她越想越乐,何乐而不为呢?
“写!”叶云昭斩钉截铁道。
随即便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后面还特意加了“陵南县编笠菌”六个大字,幸得原身是个才女,练得一手好字,若是让她自己的身体写毛笔字,只怕要露馅了。
“好。”行头笑道,“方才契书上已经写明了,最迟这个月月底就要送货了。”
“我晓得。”叶云昭忙不迭地点头,“那船运我就按方才写的安排了。不知咱们这里有定金的说法么?嗐,你也知道,我们是穷乡僻壤出来的,这回回去要是不让乡亲们见点真金白银,我也怕他们……”
她话是这么说,可心里却不这么想。西乡百姓淳朴善良,再加上有她这位县令作保,没有定金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叶云昭有点私心,她穿越来大齐第一日,踩了一脚的泥泞,当初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给两个乡都铺上青石板。虽说在陵南县的五个多月里,她整日里忙这忙那,可这件事一直压在叶云昭心头,从未忘记。
况且她也想好了,若是能多要点定金,最好把陵南县到岳州城的山路也修整修整,这样一来,往后干编笠菌拉到岳州城走水路也方便了。
行头笑道:“你放心,这个自然是有的。”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小物件,叶云昭好奇地偷瞄了几眼,都没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
直到行头拨弄起那个小东西,哗啦啦地响个不停,她才惊觉:
这!这!这竟是一个金算盘!
“天爷呀!”叶云昭不小心惊呼出声,意识到不妥后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磕磕巴巴解释道,“行头……实在对不住,莫,莫生气,哎呀,实在是我没见过世面……”
她心里一阵懊恼,自己上辈子不是没买过黄金首饰,同事手上戴个四十克的大金镯子她也不曾这样。不知是不是因为来了古代,还没见过黄金,才这般不争气的!
哎,别说什么黄金了,来了这古代,叶云昭连银子都没见几回,成天见的都是圆圆的、薄薄的小铜板!
“哈哈哈哈。”行头倒是不介意,她很是喜欢叶云昭不矫揉造作的样子,居然把小金算盘递了过去,“不打紧,喏,你也把玩把玩。”
第110章 绿豆元宵
◎“完了!他们已经启程回岳州了……”◎
闪着金光的小算盘近在眼前,与寻常木头算盘比起来十分小巧,但毕竟是黄金制成,手掌大小已属非凡。
叶云昭咽了咽口水,眼睛里全是喜欢,试探道:“让我玩玩?”
见行头笑着点头,她立即接了过来,先在掌心掂了掂,小算盘放手上沉甸甸的,可叶云昭一想到是黄金,哪里还觉得沉,反倒一个劲地觉得轻。
她不会打算盘,只能装模作样地拨楞几下算珠,打磨得很光滑,或许是行头把玩久了,摸起来盈润无比。
叶云昭越摸越喜欢,可瞧着行头时刻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她惊觉自己实在太过爱不释手了,连忙还了回去,嘴上轻松道:“多谢行头,这黄金的就是不一样,不仅瞧着喜人,摸着更喜色。”
话音方落,二人同时大笑起来,行头揶揄道:“你放心,编笠菌按时按量供给,往后有赚不完的钱。”
她拨动几下算盘,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方才我大概算了一下,按你说的今年只怕没剩多少编笠菌,这是五两银子,全当是定金了,若是到时候送的多,我再派人给你添钱。”
“好。”叶云昭把小银子塞进怀里。
五两银子就是五千个铜板!五千个铜板能在陵南县做多少事啊!这些铜板拿回去一分,还怕西乡众人不愿意扩大菇棚规模?
虽说今年只赚五千个铜板,但明年要赚一万个,往后要赚十万个!叶云昭相信自己,也相信陵南县的百姓们。
行头叮嘱道:“回去之后抓紧时间派人送来。”
叶云昭应下后,感激道:“叶某替岳州城所有百姓感谢行头,往后行头若是到岳州游玩,我必定扫榻相迎!”
“好!”
二人同时起身,行礼。
在这个时代,虽说女子拥有参加科考的机会,但叶云昭知晓原身一步步走到陵南县县令的位置并非易事。眼前这位少见的女行头,能在偌大的京城站稳脚跟,亦非易事。
现代人与古代人在这里相遇,她懂她富贵荣华之下艰辛,她懂她跋山涉水背后的困窘,言谈投机,惺惺相惜。
离开蔬果行时已是傍晚,叶云昭有些许的惆怅,见她如此,陈靖山提议道:“咱们马上就要回岳州城了,既然事情办的不错,不若今日好好游玩一番。”
不过话刚说完,他恍惚记得今日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未做,可怎么也记不起来。
叶云昭则长舒一口气,收起自己莫名的愁绪,笑道:“好。”
远处是橘黄色的霞光,整个京城的盛景都笼罩其中,在更远更远的天边,橘黄之下透着淡淡的蓝,如同城中的河流,缓缓流过。
这里的夜与陵南县不同,陵南县夜色如墨,偶有见不到月亮的时候,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这里不一样,各大酒楼亮如白昼,街上还有数不清的摊贩,不知为何,一路走来,许多小摊上都挂了不少灯笼。
“怎地今日这么热闹?”叶云昭不免有些疑惑。
“哎呀,姑娘难不成记不得今日是上元节么?”一摊贩见他二人并肩,故意搭腔,“要不要买个灯笼讨个彩头,您瞧瞧我家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