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同被按在地上,一张白面鼻青脸肿,喘着粗气咒骂:“她赚那么多钱,却不肯帮我一把,还害得我被退婚,我就是要让她血本无归!”
沈大川啐了一口:“呸!”
这种人就得吃吃牢饭才能老实,多说无益,三人不顾他的叫骂,揪着他的后领径直往官府拖去。
*
好不容易放了授衣假,广文馆众学子还没兴奋十日,便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谢宵本没打算去,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有更重要的人要见,但耐不住徐佑贤顾书砚杨明等人三番五次派人过来传话,把他耳根子都快磨出茧子了。
于是今日便过来了。
宴席依旧设在杨明曲江畔的庄园,席上人声鼎沸,碗筷碰撞杯盘声此起彼伏。
本是十分热闹的场景,谢宵却有些走神,忍不住思考起崔时钰此时在做什么。
这些天来他日日都去崔记食肆,有了一个发现,从前经常来食肆的那位武侯铺铺正,最近似乎没怎么来过了。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阿钰那么好,身边很有很多年轻的小郎君,总让他很有危机感。
他正数着崔时钰身边新来的加上之前的一共有几个郎君,忽听邻座杨明压低声音对他道:“承安可听说了?崔记那位崔娘子新开的米缆铺子差点遭了歹人,是她从前那未婚夫投毒!”
谢宵下意识握紧筷子,罕见地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杨明只当他觉得此事难以置信,为他娓娓道来:“那歹人姓程名同,从前是崔娘子的青梅竹马,后来科考过了解试,可能是觉得自己要发达了吧,瞧不上商人出身的崔娘子,便毁了婚约,转头攀上了军器监主簿之女。那位小娘子也是个性子烈的,估计知道了这件事,前段时间刚把程同踹了。”
话音未落,杨明探过身补充:“可能正因如此,那歹人才无法忍受,报复起崔娘子了。”
谢宵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法消化杨明这段话。
毁婚……阿钰从未和她提起过这件事。
竟然有人敢这样对她?
她当时该多委屈啊。
谢宵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忽然想到当初救她落水那件事,他一直以为她是不堪生活重负才一时想不开,如今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谢宵攥着拳头,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喉咙发紧道:“后来呢?”
“后来那恶徒被食肆小厮打得满地找牙,如今已经关进牢里,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谢宵不置可否。
恶有恶报吗?
还不够。
*
崔时钰是几日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螺蛳粉店恢复了往日的正常经营,程同也得到了相应的惩罚——要在大牢里待够十年,等十年后出来,怕是此生再也无法科考了。
得知此事,崔时钰心中十分平静,就跟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唯一有所感触的便是,崔娘子若是泉下有知,这下也可以放心了。
渣男终于得到报应了。
不过,她还有个疑问。
并非替谁辩解,只是唐律虽严,但按照律法,这种下毒未遂、且下的又非致命毒种,满打满算也就徒个三年左右,程同怎么奔着十年去了?
崔时钰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只能说是人贱自有天收,程同干的那些恶心事,蹲个十年也没委屈他。
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便只专注眼前,还是想想今天吃什么比较好。
昨日,为庆贺程同成功入狱,王五娘特意给她送来了一大筐栗子。
栗子是板栗,个个又大又圆,炒出来的糖炒栗子甜丝丝的,栗香浓郁,里头的栗子肉色泽金黄,咬一口又粉又糯,咽下去能从舌尖甜到嗓子眼。
两个院里的人都吃了不少,但还剩下许多,再过几日怕是要放干了,崔时钰决定做道板栗烧鸡。
先把生板栗搁案板上,用刀背挨个敲出缝隙,扔进沸水烫一盏茶的工夫,捞出来稍凉后皮子十分好剥,薄皮一撕就掉,露出里面的白色果肉,圆滚滚的,甜味十足。
铁锅烧得冒烟,扔几块鸡油进去煸炒出油,油香冒头的时候把切好的鸡块倒进去,“滋啦”一声响,肉皮瞬间收紧,翻炒到两面金黄,再扔姜片、葱段进去,倒酱油,添热水,再把剥好的板栗放进去。
锅盖一盖,小火慢炖。
汤汁咕嘟咕嘟冒泡,没过多久,整个屋子就都是香的,鸡肉的嫩香、板栗的粉甜和酱汁的咸鲜混在一起,光闻着就知道,这一口下去准是肉烂脱骨,栗子也是粉面糯甜的带着肉香。
这香味儿让崔时钰总忍不住想揭开锅盖看看,怕破了热气,决定出门转转,转移一下注意力。
还没擦几张桌子就看见谢宵立在门槛处。
他两三日没来了,崔时钰还真有些想他,撂下桌布过去问道:“谢小郎君,前两日怎么没来?”
话音未落,崔时钰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撞进带着淡香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跟大家说一声~
第66章 秃黄油饭
◎鲜浓可口◎
剧烈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又快又重。
崔时钰脸颊贴在谢宵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下意识想要挣开,被他收紧了手臂,箍得更牢。
他声音低哑,“就抱一会儿。”
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崔时钰便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
他今日是怎么了?
谢宵的手臂像铁箍般圈住她,下巴轻轻蹭着她发顶,“为何不告诉我?”
崔时钰眨眨眼,抬头正好看见他的喉结,还挺大,然后才疑惑着说:“告诉你什么?”
“你的过去,你的苦。”
谢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压抑的心疼,“若我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崔时钰回过味来。
程同进局子这事儿闹得这么大,连王五娘都十分清楚,谢宵定然也是知晓了的,所以才风尘仆仆赶过来看她。
她慢慢抬手,轻轻拍了拍他挺直的脊背,似是安慰:“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谢宵沉默片刻,忽然拉开距离,郑重其事地望着她的眼睛。
“我有话要跟你说。”
不知为何,崔时钰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心跳蓦地加快,但还是镇定道:“你说。”
谢宵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再装作若无其事,自从第一次见你,我便知晓,往后岁岁年年,我的目光都再也无法从你身上挪开,你聪慧果敢,心善温柔,撑起食肆独当一面……”
他絮絮叨叨说着,从初见时的心动到平日里的牵挂,直到声音渐渐发哑,才有些忐忑地望向崔时钰。
“你为何不说话?”
难道是不喜欢他吗?
崔时钰垂眸轻笑。
她只是想听听他有多喜欢自己。
“我知道。”她说道,“我也心悦你。”
呆愣片刻后,谢宵突然笑出声,伸手想要触碰她又怕唐突,双手悬在半空:“那我们何时成亲?”
崔时钰又好气又好笑,“哪有这般急切的!”
刚表白完怎么就说起谈婚论嫁的事了!
但过了片刻,她又小声补充:“怎么也得等你今年科考中了才成。”
眼前的年轻郎君可是要高考……呃,要科考的人,虽说早已到了这时候的适婚年龄,但崔时钰骨子里毕竟还住着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莫名很有几分罪恶感,总觉得在和对方早恋。
既然早恋已经是跑不了了的,那就不能耽误对方的学业。
“好,”谢宵一把抓住她的手,掌心和眼神一样滚烫,“一言为定。”
崔时钰朝他笑了笑。
就在这时,阿锦突然撩开帘子,“阿姊,板栗烧鸡……”
话说到一半,见到院中双手交叠的两人,眼睛瞪得溜圆。
崔时钰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推开谢宵,强装镇定地咳嗽两声:“板栗烧鸡好了?成,谢小郎君来得正好,留下吃个饭再走吧。”
谢宵耳后也染上薄红,但还是配合点头:“叨扰了。”
阿锦眨着眼睛,偷笑着缩了回去。
其实,阿姊把这件事告诉她与否都没关系。
只要阿姊幸福就好。
崔时钰快步躲进后厨,心跳还未平复,把做好的板栗烧鸡盛出来。
酱红色的鸡肉块油亮亮地堆在盘中,汤汁浓郁,板栗也好,吸饱了鸡汁,个个圆润饱满,金黄沙糯。
撒一小把绿油油的葱花在上面,跟红亮的肉和金黄栗子一搭,颜色鲜亮得晃眼,那股子鸡肉酱香混着栗子甜香往鼻子里钻,还没动筷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谢宵还没入座就看到这样一盘油光发亮的炖鸡,除此之外,还有一道亮眼的蟹黄饭。
秋天是吃螃蟹的季节,又逢蝲蛄过季,崔时钰便顺势把螃蟹上了食单,也不用什么特别的做法,直接上锅开蒸就行,能吃出螃蟹的本味,再配上酱醋蘸料——崔时钰特意在这上面下了功夫,熬蚝汁自制了蚝油放进去,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