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液包裹嫩滑的鸡蛋,甜蜜温暖地从喉咙滑进胃里,她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暖了。
怎么会这么好吃!
被妹妹夸张的吃相影响,崔时锦也捧起碗喝了一口。
糖汁滑进喉咙,甜里藏着微微的辣,甫一咬开鸡蛋,嫩生生的蛋清和蛋黄便裹着糖汁溢了满嘴。
这一吃一喝便停不下来,再抬头时,粗瓷碗里已经空空如也。
崔时钰这边也喝得差不多了,从碗中抬起头来,瞧见两双亮晶晶的眼齐刷刷朝她望过来,不由得笑了:“好喝不?以后阿姊多做给你们吃。”
当然,得在她赚到钱之后,毕竟这时候的红糖可不便宜。
这几日来她已经想好了今后的营生:她一身厨艺在身,想来在这长安城填饱肚子不算难事,况且前头正好有间铺子——崔父当年就是在这间铺子里卖鱼的,很适合改为一间小饭馆,不过得先装修大改一下,鱼腥味有点重……装修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阿钰,你在家吗?”一道略苍老的女声突然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崔时钰眨眨眼,这声音她这几日已经听了数遍。
隔壁邻居王五娘是个五六十岁的妇人,自从知晓她那日落水之后,时不时便提着豆腐来探望她——没错,王五娘做的卖豆腐生意。
崔时钰边往门外走边道:“婶娘,我在家。”
刚一出门,便瞧见王五娘正拎着八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块站在门外。
担心她累着,王五娘并不叫她拿,只是把豆腐放在桌上,招呼道:“阿钰,今日的豆腐,别忘了吃啊。”
崔时钰有些不好意思:“婶娘,您瞧,我现下已经好了……”
不等她说完王五娘便道:“好孩子,你那日可是遭了大罪了,在冷水里滚过一遭,如何轻易补得回来?可惜婶娘没什么好东西能给你,只能拿这些豆腐来给你补身子,你就收下吧!”
王五娘边说边把放在木桌上的豆腐往她面前推了推。
盛情难却,再加上自己确实需要,崔时钰没有推辞,轻声道了句“多谢婶娘”便接了过来。
豆腐似乎是刚点出来的,热乎乎的温度传递至掌心,暖得她心口微微发颤。
崔时钰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告诉婶娘,昨个的豆腐极好吃,婶娘做豆腐的手艺越发好了。”
王五娘不语,只是心疼地瞧着她。
曾经桃花般粉嫩的脸颊此刻依然苍白如纸,几乎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破。
不知道要吃多少豆腐才能补回来。
王五娘盯着她看了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恨声骂道:“那程大郎真不是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欢迎各位小天使进店来吃[亲亲][亲亲]
第2章 邻里相亲
◎这怎么能颠得动勺?◎
“那程大郎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时候粉粉嫩嫩的一个奶娃子,谁知道长大之后竟是个良心被狗吃了的白眼狼!不过是考过了解试,就做上了飞黄腾达的美梦,竟然、竟然……”
王五娘说不下去了。
王五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丈夫没得早,膝下只有一子,如今与妻子远在蜀地打工,留下一个不到六岁的女儿娇娇,住的地方离崔氏三姊妹只隔了一道院墙,按照本朝的家庭地址登记方式,两家都要写“长乐坊南门附近”,是不折不扣的近邻。
打崔娘子记事开始,家里便与这位王婶娘经常来往走动,今日我送你豆腐、明日你送我绣帕,关系亲近非常。
对方自然知晓崔娘子当初的定亲之事。
崔时钰知道她这句未尽之言要说什么。
程大郎,大名程同,是原身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小到大感情甚笃,双方父母喜闻乐见,顺理成章给两人定下娃娃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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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程同对崔娘子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是她疲惫生活中一抹不可多得的亮色。
一切美好结束于程同考过解试后不久。
他不再温柔小意,对待崔娘子再没了从前那份耐心,总找借口躲着她,却又不肯干脆利落告诉崔娘子自己的真实想法。
——要崔时钰来说,这就是妥妥的冷暴力。
而崔娘子或多或少也能猜到其中原因:他是过了科考的青年才俊,未来广阔天地大有可为,而自己带着两个妹妹,守着一个无人问津的铺子艰难讨生活,程大郎会嫌弃她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这么多年的感情,崔娘子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咬牙写了封信给程同,约他在幼时常一起玩耍的小河边相见。
程同如约而至。
就像崔娘子想象中那样,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言语举止之间,的的确确是瞧不上她了。
这些年来,崔娘子经历了许多悲欢离合,早已麻木,面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退婚也能平静对待。
只是程同不应该说那句话。
他笑意吟吟地往崔娘子心窝捅了最深的一刀:“有朝一日,阿钰若遇得做屠豕杀鸡生意之人,也算门当户对,可当嫁了——再不济,去寻个大户人家当通房也是条出路。”
这句话成为压垮崔娘子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她自寻短见跳河的直接原因。
回忆完崔娘子的短暂一生,崔时钰心头唯余叹息。
渣男啊渣男你害人不浅!
见她许久没有出声,王五娘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婶娘是不是说错话了?阿钰,你可千万别想这些伤心事了,好好养身体,我以后再也不提那贼王八了——刚才婶娘的话,你就当是放屁!”
阿钰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可以说是除儿子孙女外最了解的小辈。
小娘子温柔贤惠,性子像水一样,说起话来熨帖得很,但也有缺点,那就是温柔得有些过火了。甚至可以说唯唯诺诺、逆来顺受。
刚才那番话,她虽然面上不显,但只怕又要往心里去了……唉,都怪她一时嘴快!
“婶娘说得对。”
王五娘的思绪被崔时钰打断,诧异望去,只听她慢悠悠开口:“那人的确是个无耻之徒,与这样的人断了来往,日后不必为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是我赚了。婶娘,你说对不对?”
王五娘愣愣地瞧着她。
阿钰的反应……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啊。
少女面色虽依旧苍白如纸,但方才说话时,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睛竟透出了几分锐利的光芒。
王五娘有些惊讶,随即又很快释然。
她本就希望阿钰能坚强些,这番通透无比的话真真是说进了她的心坎里——看来,这落水一遭说不定还算因祸得福了。
“对对对,太对了!”王五娘拍了拍崔时钰的手,发自内心笑着说,“你能这样想婶娘就放心了,我还担心你会想不开呢……阿钰,你老实告诉我,你方才那些话都是真话,不是哄我高兴的吧?”
崔时钰哑然失笑,摇摇头:“我怎会说假话哄骗婶娘?刚才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有什么理由不珍惜?
她会在这异朝好好活下去,不光是为了崔娘子,更是为了她自己。
见她清水般的漆黑双瞳炯炯有神,王五娘彻底放下心来:“好孩子,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这回是真的放心了!”
崔时钰朝她一笑。
王五娘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为人单纯又热情友善,有这样的邻居,她无疑很是幸运。
“那你先歇着,婶娘不叨扰你了,过会儿回屋再盖上被子好好睡一觉,别着凉,啊。”王五娘嘱咐崔时钰几句,得到她“一定会好好休息”的承诺便离开了。
刚出门便瞧见了阿锦和阿宁。
许是早早地失去亲人庇佑,崔家的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懂事,这几日,她每每来时总能瞧见阿锦和阿宁在屋里照顾阿姊,知道她有话要对阿钰说便懂事地离开,在屋外等着,说什么也不进去。
王五娘看着她们露出慈爱的目光。
崔时锦托着下巴,还在回味方才那碗糖水蛋的滋味,冷不防瞥见王五娘高瘦的身影,连忙站起身来唤道:“婶娘!”
王五娘应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阿锦啊,凳子冰不冰屁股?现在还没到中和节,天冷得很,你快带着阿宁进屋暖和暖和。”
虽然屋里也没多暖和。
“我知道了,婶娘,我一会儿就带着阿宁进屋。”崔时锦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神色有些担忧,“婶娘,我阿姊她还好吗?”
突然去庖厨煮了碗糖水蛋,还真叫她有些不放心。
若是放在之前,王五娘尚且估摸不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现在,她可以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阿锦,你阿姊没事了!你快带着妹妹进屋去瞧瞧她吧,我先走了,娇娇现在还一个人在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