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兄长,很高兴你能这般向着他。”陆行之却是又缓缓开口道,像在无尽地地狱中,在那遍地的骷髅里,一朵又一朵花儿冒出头,那小花是宁芙,是宗凝,将地狱点缀的生机勃勃。
这人世间,变得不再那么糟糕。
他仿佛从游离于此世之外的游魂,在除了宁芙之外的地方,感受到了自己几分活人气息。
“我自然向着我兄长,便是兄长不原谅我,我日后也会默默守着他。”宗凝道。
“默默守着”陆行之挑了下眉。
宗凝道:“我会对三哥的妻子孩子好,若三哥日后出征了,我便替三哥照顾好他们。”
陆行之想,她也做到了,上一世她对阿芙很好。
“有你这样的妹妹,是你兄长人生之幸。”陆行之道,“可他以为自己全然在地狱中,不再信任任何人,忽视了你。”
宗凝瞪他:“陆公子何必在这挑拨离间。”
陆行之并未再言语,只看着她,眼神似乎透过她,在看什么。
宗凝心中却是没来由地一痛,对他也没了敌意,道:“陆公子知晓我兄长很惨么”那句身在地狱中,让她不安。
陆行之道:“如今看来,倒是尚能接受。”
其实有一个宁芙,宗肆便已没有那般惨,从被她救下那时起,他心中便是有寄托的,是以他并未跌入地狱。
宗凝与宣王妃的态度,对他陆行之的影响,才是更大的。
……
“宗亭是我差人接回京的。”宣王妃与宗肆到了景华居,才开口道。
宗肆沉默须臾,道:“母妃身边的人,我自然认得。”这便是告知宣王妃,他早就知晓了此事,而若不是他允许,宗亭又如何回得了京城。
而之所以派母妃身边的暗卫前往,则是担心换做其他人,恐带不回宗亭。
“我派人去,是料定你见了我的人,会放行,而我将他带回来,是怕你一时冲动,处决了他。”宣王妃道。
“母妃身处这个位置,自然得替王府考虑。”他淡淡道。
“你以为我做的这些,是为了王府”宣王妃苦笑道,“母妃是担心你,那时已得知你无性命之忧,母妃怕你冲动,到时影响了你的前程,待这一次风波过去,你自己的势力渐稳,你要如何处置他,母妃都会拍手叫好。”
她的三郎,可以为了王府去死,却不能被王府中人害死。
宣王妃道,“若是你死于他手中,母妃如何也会让他给你陪葬。我也知如今同你提这些,为时已晚,你未必会相信。”
经历了这般被亲人刺杀之人,在面对亲人的话语,真真假假,心已经麻木了,自然都不会相信,否则谁敢保证,不会招致下一次刺杀死过一次的人,向来都会更警惕。
换做是宣王妃自己,也会认为这是见他回来,才讨好的计策。
朝堂之中,家宅之中,这般见风使舵之事,不计其数,哪个不是装得极其诚恳的。
宗肆眼神闪烁,却道:“不晚。”
这世上,还有值得宗肆信任的人,是以他并非如宣王妃所想的那般,心已经麻木了。
宣王妃却是愣了愣,有点难以置信。
“当初在淮朔,宁国公府的四姑娘,冒死救了我。”宗肆道。
说到宁芙,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去。
宣王妃的眼神便复杂了几分。
这般告知她,恐怕也是告知她,做好他非要这门亲事不可的准备。
“她与陆公子,是圣上亲自赐的亲。”宣王妃不由担心道。
“那又如何”宗肆淡淡道,“我只要她。”
第156章绿茶世子
“你这是抗旨。”宣王妃不禁压低声音道,她虽知三郎心中中意宁四,可却从未想过,他能大胆到这般地步,连皇帝亲赐的婚,也敢去肖想。
抗旨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宗肆却连脸色都未改变半分,依旧是清清冷冷的从容模样:“圣上要我死,如今我活着回来,不也是抗旨么?”
宣王妃无言以对。
她心中对敬文帝,未尝没有怨言,是以在得知敬文帝重病之际,只觉得这是报应。
“你不必担心,日后待四姑娘嫁过来,国公府自然会全心全意对她,有我在,这王府中,便无人能够欺负她。”宣王妃沉吟片刻,选择妥协道。
这王府中,也充满了算计,如今倒不如顺了儿子的心,宁四救了他,他在那种处境之下,便也不算孤立无援,如今三郎心中如何放得下她。
他看似淡然自持,极其理智,骨子里却是最重感情之人。
便是她这个母亲,也做不到在那种情形下保住他。
且宣王妃,也感激宁芙。
“你与她也是极其有缘,四姑娘去淮朔,竟正好救了你。”
宗肆并未言语,恐怕宁芙是为了他,才特地寻借口去了淮朔。
自与她分别这半年,在北地只要想起这一点,他的心便不受控制的柔和下来。
这世上,何止是没有比她再好的女子,便是男子也算上,也无人比得过她。
“劳烦母妃,在华安府的事上,替我多走动走动。我若是去,怕引人误会。”宗肆淡道。
见他还愿意麻烦自己,宣王妃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阿和的父亲,在他的事上,是相助不少的,公事上的答谢宗肆自会妥善安排。
不过笼络人心,也少不了私下走动,否则就显得太过有距离感了。
这怕引人误会,自然是怕宁四姑娘误会,阿和对三郎,如今是有些心思的。
“如今怎避嫌到了这般地步”宣王妃也忍不住打趣他道。
“阿和有些小心思,虽算不得坏,不过我不想让阿芙心中不痛快。”宗肆道。
……
宗凝催促陆行之许久,也不见他走人的。
连宗铎都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而他却还是端坐于厅堂之中,竟难得的吃起坚果来,且只吃杏仁。
宗凝见状,道:“我三哥也只吃杏仁,你与他的口味倒是相同。”
陆行之看了看她,嘴角似乎轻轻扬起了一瞬,可再一看,又是那般淡然姿态:“凝姑娘倒是观察得仔细。”
“我三哥的喜好,我自然记得。”
“嗯,是以世子惹你不痛快时,便故意挑些与他喜好相反的吃食,再装作自己并非是故意的,如此窝囊的报复他。”陆行之道。
宗凝不由瞪大了眼睛,不知他在何时察觉到的这些,眼下又怕兄长知晓,便眼巴巴讨好道:“陆公子,你可别告诉我三哥。”
陆行之并不答应她。
宗凝还想同他谈判,不过宗肆此时就走了过来。
男人间对视的一眼,对彼此的态度都心知肚明。
陆行之显然是知晓宗肆有话同他相谈,才留了下来,而宗肆也明显清楚,陆行之必然知晓自己的心思。
宗凝也明白过来了,陆行之不走,是因为兄长有话同他说,顿了顿,便趁机退下了。
陆行之正要站起身行礼,宗肆便淡淡道:“不必行礼,坐着便是。”
一时无话。
“还记得在达州时,我同你说过什么”宗肆声音极淡。
若是碰她,我会杀了你。
陆行之并无丝毫惧意,平静道:“我也说过,只要她愿意,只要你能护好她,我无意与你争她。我所要的,不过是她能随心,能平安喜乐。”
只是他信不过他人,孟泽是图如今宁真远高升,且与叶将军、晋王关系都不错,唯有宗肆,是有可能能护住她的人,这是出于对自己的信任。
当然,在宁芙救下他之前,他并不信任他。
“世子如今,爱上她了”陆行之问。
这个问题,他亦问过无数回,他不是回避,便是觉得自己不够资格知晓他的想法,便是偶尔表现出的喜欢,陆行之也觉得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他放心将他的阿芙交给他。
若是宗肆对阿芙不够好,有朝一日自己死了,她该如何,又受尽上一世的苦楚
陆行之太了解自己了,若非足够死心塌地,经过父兄暗杀一事后,其实并不重感情。
宗肆这一回,却很坦诚认真道:“我很喜欢她。”
“可以为她死”
“若是真到那种地步,身为男子,我会把生机让给她。”
“那对国公府,世子又以如何心态处之”陆行之的态度,显得咄咄逼人。
宗肆却似乎未觉得这是个难题,看了看他,沉声道:“国公府是她的家人,我自然也会当成自己人来对待。宁夫人与宁大人,对她那般真心,想来对女婿也是极好的。”
陆行之不由一顿,先是拧眉,随后便释怀般地笑了。
这一世的宗肆,并不似自己冷血。
他是他,也不是他。
他是幸运的。
“我与宁四姑娘定亲,不过是权宜之计,世子若是能追回她,我自然愿意退出。”陆行之道,“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愿意看见世子与四姑娘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