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慕_姜厌辞【完结】(52)

  纪时愿还想往下回复一句,又觉没什么话好说,退出了聊天界面,一边在心里计算沈确过来要用的时间。

  捱过半小时,她拿起包去洗手间补了下妆,回来的路上,被观光玻璃里成群结队的海洋生物夺走注意力。

  周围灯光幽暗,在彩色珊瑚上错落成斑斑点点的光晕,沙虎鲨徘徊的位置沉着一大片邮轮残骸。

  据说在几十年前,东海发生过一起沉船事故,抢救不及时,又是深夜,搜救难度极高,船上百人无一幸免,其中一人是这家海洋餐厅老板的妻子。

  后来救援队在海里打捞了足足一个月,也没捞回几具尸体。老板是个情种,知道妻子喜欢海,为了怀念她,特地开了这么一家海洋餐厅,又委托多方关系,出高价买下残骸一部分,安放于此。

  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叶云锦刚离世不久,所以即便那天的餐品很美味,也让纪时愿如鲠在喉。

  自从叶云锦死后,海在纪时愿眼里,就是一个能将人拆食果腹的恶魔,它总是阴晴不定,掀起的滔天巨浪就像张开的血盆大口,轻而易举就能碾碎一条生命,以及一个家庭的幸福。

  可每当她想起叶云锦被霞光笼罩着的温柔笑颜,她就会联想到那天的海是多么广袤,夕阳余辉洒在上面,泛起耀眼的粼粼波光,与海的蓝色交相辉映。

  这是她的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镜头,也是同她的最后一次链接,于是在她的幻想里,深海慢慢变成了母亲的子宫,有着包容万物的柔软力量。

  她恐惧它,却怎么也无法再厌恶、憎恨它。

  她想要靠近它,如同重新扑进母亲怀里一般。

  她不知道沈确是误打误撞,还是早就看透了她的内心,才会在这个重要时刻带着她走进这片虚拟的海,全当为她将来能够彻底摆脱恐惧做缓冲准备,就结论看,都让她感到了绵绵的欢喜。

  纪时愿在原地多看了会,回神后发现又过去整整半小时,沈确杳无音信,她猜测路上可能有些堵,或者临时又被什么事绊住了,就没打电话去问,十几分钟后,终于忍不住发去消息:【再不来我走了啊。】

  威胁成分十足的一句话,等来的是空气。

  她眉心紧拧,拨去电话,没人接,想问徐霖他老板怎么失踪了,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徐霖联系方式,只好继续给自己洗脑“沈确一定会赶在零点前出现”。

  餐厅营业到凌晨两点,然而不到十一点,人基本散尽,服务员每隔一段时间上前问要不要上菜,纪时愿只回“再等等”。

  这一等直接等到零点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天到来。

  望着空无一人的甬道,纪时愿没法再自欺欺人——沈确是真的失约了。

  心脏瞬间像被种满了柠檬,无形的手一捏,沉甸甸的汁水全都溢了出来,倒灌进口腔,叫人酸涩难忍。

  等到这种情绪平缓下来,心又突然变空,有种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的感觉。

  北城四月初的深夜,吹来的风凉飕飕的,纪时愿将外套搭在臂弯,裸着手臂走到街角打车。

  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在她身侧停下。

  徐霖连忙下车,“太太,沈总让我来接你。”

  纪时愿无动于衷,阴凉的视线落过去,嗓音也冷,“他人呢?”

  “沈总他出了点事。”

  “什么事?”

  徐霖一脸为难,顾左右而言他,“您先上车吧。”

  纪时愿还是纹丝不动,两个人在原地僵持几分钟,徐霖实在耗不过、也不敢跟她耗,同她保证,“沈总确实发生了一些无法到场的事,接下来几天可能也没法见您,有什么事我会代他转述给您。”

  她是鸽子精吗?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喜欢放她?

  纪时愿眼里已经开始蹿火,无遮无掩地烧过去,“你是他的外置声带,还是陪嫁丫鬟?真有什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他自己不来亲口跟我说,非要让你转述?”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不该迁怒于一个无辜的传话人,可这会让她道歉她也做不到,沉默的空档,躁动的心逐渐平复,理智也归拢不少。

  在她印象里,沈确就算再混蛋,也干不出无端毁约,尤其是不守时这种事。

  记得有次,她要他来学校接她。

  等看见他孤身一人、满头大汗的模样时,她生生愣住,“你跑着过来的?”

  他点头,声音微喘,“路上堵车。”

  她的心无端陷落一角,口是心非时的声音很轻,“那也不用跑着过来,我多等一会儿又不要紧。”

  她突然反应过来,“你把车丢在半路,我还不是要等它开过来?”

  照现在这堵法,打车也不太现实。

  沈确环视一周,定在不远处的公共自行车上,“骑车去。”

  纪时愿不乐意,“我好累,不骑。”

  “你坐我后面。”

  她没有拒绝。

  那天是她第一次坐在他后座,他的衬衫被吹得鼓鼓的,等她双臂环上,风全都顺着缝隙跑走,只留下一截瘦窄到毫无赘肉的腰。

  ……

  纪时愿深吸一口气,冷着脸上了后座,车辆一启动,她鞭辟入里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

  徐霖顿了两秒,含糊其辞道:“也算事故。”

  她突然卡壳,再次出声时嗓子哑得不成调,“他受伤了吗?”

  徐霖陷入沉默,这次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能同她保证:“一周后,沈总一定会出现,亲口跟您解释的。”

  纪时愿脾气又被磨没了,“他干脆一辈子都别解释,也一辈子都别出现了。”

  越想越气,一回缦合,她就把存放在冰箱里的奶油蛋糕扔进垃圾桶,收拾完行李,自己开车去了东山墅,睡觉前不忘把狗男人的备注从“猪头三”改成“这个人的消息绝对不能回”。

  然而之后那几天,屏幕弹出最多的就是不能回的消息。

  这个人的消息绝对不能回:【你现在在哪?】

  《向我奔涌的海潮》昨天开机,剧组专门给编剧多开了间房,纪时愿将未来半个月要用到的行李都搬了过去,收到沈确消息那会,她人就在酒店改稿。

  她没打算回,对面似乎有些急迫,直接打来电话,见她不肯接,又连着发来几条消息。

  【我们见一面。】

  【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路上确实出了些无法避免的状况。】

  【你要想拿我撒气,就当面撒。】

  纪时愿有些烦他一副任打任骂的虚假嘴脸,还不如现在就把话说个明白。

  她沉不住气,敲下:【无法避免的状况到底是什么状况,还能让你失联几天?我是你老婆,还是徐霖的老婆?你有什么事,为什么都要他来告诉我?】

  几分钟后,屏幕多出一行字:【那天晚上,我开车撞上了栏杆,脑震荡昏迷了。】

  一个脑震荡而已,有什么说不得的?何必隐瞒到今天。

  纪时愿不傻,对于他的说辞,她一个字都没法相信。

  纪时愿:【沈确,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傻子吗?】

  纪时愿:【你不说可以,想让我原谅你也行,你来皇冠酒店,当着其他人的面下跪求我,只不准我这没脑子的人哪天心情好,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你了。】

  发完这两条消息,纪时愿毫不留情地将他号码拉黑,继续修稿。

  第二天中午,她正准备去餐厅吃饭,剧组群聊炸开锅。

  【卧槽!你们猜我刚才路过酒店大厅,看到了什么?】

  【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有个男人跪在那儿!】

  【??????】

  【求婚啊?】

  【看着不像,感觉是在赔罪道歉……别的不说,这男的还挺帅,估计家里也挺有钱的。】

  纪时愿吃瓜吃得津津有味,一面在心里讽了句:哪来的神经病?

  等她反应过来这货可能是她家的神经病后,笑瞬间僵滞在了嘴角。

  第33章 33他又犯病了

  纪时愿手一抖,差点没握住手机,大脑宕机数秒,披上外套就往门外冲,时隔一周,第一次给沈确拨去电话。

  对面也是第一次无缝接起。

  她暗暗吸了口气,“你可别跟我说你现在就在皇冠?”

  电话里的男嗓听着相当平静,言简意赅地答了个“是”。

  纪时愿边按电梯键边说:“我现在不想见你,你可以回去了,不对,是赶紧回去。”

  最后半句里的每个字音都压得又实又紧,沉默片刻,沈确轻笑一声,牛头不对马嘴地接道:“你气喘得厉害,难不成是在跑步?”

  不同于她的火烧眉毛,他的姿态颇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谓感,纪时愿一顿,终于冷静下来,恰好这时,电梯降到一层,迟疑两秒,才抬脚跨了出去。

  传闻中的跪男大概是被保安及时赶了出去,大厅比群里描述的要冷清许多,旋转门外倒是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纪时愿走近些,只见那男人正对落地玻璃,双膝着地跪得一脸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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