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这一件千里迢迢带来的嫁衣,就价值连城。
也映照着对所想献给主人的珍视。
沉寂冷冽的军帐之内,酉阳钰脱下长长厚重的披风,露出里面玄色金绣的常服。
酉阳钰面色沉沉,一双漂亮的凤目紧紧盯着身前单膝跪地的将军。
他轻启薄唇,嗓音罕见的温和:“小五,放下剑,脱下铠甲。换上这件嫁衣,孤既往不咎。”
“否则后果,你不会想要知道的。”
明明声音很温和,他眸底的暗欲却滔天,衬的一张玉容如地狱的恶鬼般可怖。
杨钦辰身姿精瘦挺拔,单膝跪地也不弯半分脊梁,她摸了摸身上的赤色铠甲和猩红披风,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可臣放下这一切,就不是杨钦辰了。”
“不做杨钦辰,你也可以做谢晨,晋阳侯的长女,甚至孤唯一的皇后。”
“你曾经答应过,什么都听孤的。不是吗?”
他伸出三根修长的指,缓缓道出当初的约定:“只要不是叛国、奸淫掳掠之事,莫说三件,便是十件,你也定然使孤如愿。”
“这是你的承诺。”
“是...”
将军双手握的死紧,右手心紧攥的剑纹棱角冰冷刺骨,她却似乎能从里面汲取一丝力量。
“但臣也早说过,臣不能放弃赤翎军。仅此一件,求陛下允我。”
酉阳钰见状,仍然轻笑着,声音却极嘶哑:“小五,这种态度是在求孤么?你背叛了当初对孤许下的诺言,强占孤,又抛弃孤,如此践踏孤的真心...”
“是想让整个杨家和赤翎军都一起陪葬么?杨钦辰。”说到这里,他眸里已经掀起了铺天盖地的黑浪,阴鸷深深,几乎毁天灭地。
杨钦辰眸色平静,语气很淡:“陛下,臣心意已决。还望陛下不要牵连无辜。”
“如果陛下一定要的话,那臣只能和他们一起去了。”
又是威胁!
她又在用命在威胁孤。
酉阳钰胸腔剧烈起伏着,他喉结上下滑动,艰难地问道:“为何?孤就那么...不入你的眼么?”
帐中一时格外静谧。
杨钦辰站起身来,走到那嫁衣旁边,轻抚着,一边平静道:“这件嫁衣很是精美,看得出来费了很多心思,只是这颜色,倒像极了杨好那件血色军衣。”
“她是臣一手带出来的,情谊深厚,所以就算所有人都相信,臣也从未信过她会叛国。”
酉阳钰一僵,听得她道:
“臣想要问问陛下,玄甲卫在杨好一案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知道了什么?”酉阳钰绷紧了下颌,很快又道:“孤可以解释。”
他斟酌了词句道:“杨好之事,玄甲军撞见了,但在行任务没有帮手,才任由她被九狄细作打晕抢走了情报。”
“什么任务?给赤翎军属下牵机毒的任务么?”杨钦辰轻笑了一声,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牵机是一种酉阳皇族的秘药,以前是用来控制不听话的臣子,无色无味,且平时不会发作,只是定期需要解药,否则便会痛苦难忍。
而牵机如今却被用在了为国拼杀的赤翎军将领的家属身上。
何其可笑。
“...”酉阳钰沉默了一瞬。
“孤无意控制赤翎军,只是那段时间太过思念你,孤怕...”
孤怕两年之期于你不过是拖延的借口,孤怕你不回来。
杨钦辰冷笑着打断道:“杨好死得不冤,她怕是无意间撞破了玄甲军的好事,才被玄甲军弃之不顾的,对吗陛下?”
杨钦辰猜的没错。
杨好叛国案说起来,也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
杨好携带重要情报,本来应该不作任何耽搁前往目的地,但偶然却途中发现玄甲卫潜入了赤翎军属的家中。
出于对玄甲卫的信任,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却被反追踪而来玄甲卫尾随数十里,打算杀人灭口。
以防止玄甲卫下毒之事暴露到杨钦辰面前。
这是皇令,也是死令。
对玄甲卫来说,酉阳钰的命令高于一切。
所以当九狄的细作出现,打算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劫掠杨好时,玄甲军默默收敛了身形。
直到看着杨好被重伤打晕扔到山林,也没有相助。
不沾手就解决掉不知道看到多少密辛的杨好,这是最好的方式了。
至于后来情报泄露,九狄和内贼趁机渲染污蔑杨好叛国,赤翎军受辱,杨好自戕,这就和他们更加无关了。
玄甲卫只听皇令。
国家利益在皇权面前都要低一头。
这就是酉阳钰的玄甲卫。
杨钦辰一路上复盘,凭借那晚偷听的内容和杨好留下的只言片语反复推敲出这一事实的时候,心都寒了大半。
她的一腔热血。
赤翎军将血肉筑成城墙,保护大饶子民。
而君主却为了一己私利,为了不让她有机会知道自己暗地里的腌臜事,就放任玄甲卫如此行事。
甚至还借此囚困自己在瑞金为质。
自己居然傻傻地等审查团能真的尽早调查清楚回来。
还等着上战场。
真蠢。
她说不清悔更多还是无奈更多。
“小五,孤以后绝不会再如此。”酉阳钰靠近她,信誓旦旦。
“那臣的大堂兄呢?”杨钦辰心死如灰般地问道。
“我杨家多么重视亲情,您不是不知道。杨家将一门以身守国门,唯一执念就是死前至少要见见亲人。但您呢,压下镜羽的军报,不让我去见大哥。就怕我不回来成婚是么?”
“您的真心,真是...太令臣惶恐了。”
杨钦辰秾丽漂亮的面容上罕见的滑落下两行泪。
饶是来之前,酉阳钰再如何阴戾愤怒,想要用最可怖最残忍的手段,叫她不敢再随意离开自己才好。
但现在...酉阳钰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触手湿冷。
他喃喃道:“你哭了?”
“嗯。”
“孤让你伤心了。”
“嗯。”
“孤会补偿你的,补偿赤翎军。”
就像从前一样。
杨钦辰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道:“我们之间,已经无路可走了...陛下。您放过臣吧。”
酉阳钰浑身戾气暴涨,他喉头浮上无尽的血腥气,慢慢抬眼看她,深黑的眸子中逸散着遮天蔽日的黑气。
他一把握住她的肩膀,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大婚已经准备妥当,你需先和孤回去成婚。”
杨钦辰也不躲避,直直看着他道:“不,臣要待在军营,打赢这场仗。”
“不行,太危险。”上次她被伏击的情况还历历在目,酉阳钰压下所有请杨钦辰重返战场的折子就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
“...”
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
帐内又回归了平静。
杨钦辰看着长身玉立站在自己面前的玄衣青年,他偏执、狠戾、拥有tຊ至高无上的权利,却不肯放过小小的一个她。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句话:“陛下,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强囚我在您身边,从没有想过真正放我离开?”
但是一次次给她希望,给赤翎军希望。
“陛下,您可知道,我是大饶的第一个女将军王,无数女子背弃一切,孤注一掷投奔而来,若是我离开军营,嫁入宫中,做您一个人的附庸和鸟雀。她们又该如何自处?”
酉阳钰沉默了。
最开始的开始,他只是觉得她很有几分本事,想利用她给烂透了的大饶军中添把火。
但没想到,渐渐地,他真正看见了她的模样。
这与世不容的、特立独行的光芒。
所以他想要她只被他一人看见、拥有。
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她眸光破碎,大笑着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含泪跪下,叩首行礼:“陛下!”
“臣想去守五原城,那里易守难攻,是最安全的边城。”
“您无需担忧臣的安危。”
酉阳钰死死盯着她,疯癫的血液在体力叫嚣奔涌,他无法接受她想要离开他的这一事实。
“明明...明明你之前已经答应孤了,不是么?”
“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他一步步逼近她。
高大的身子遮住杨钦辰面前所有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