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副将低头道:“是的,上将军,这住的是杨好的养母,因为病情突然加重,快不行了,所以邻居去信让杨好顺路回来看看她,有人说亲眼见到杨好进了这门。”
“杨好是我带出来的,我知道她。她身上若是携带重要的情报资料,就绝不可能在外停留,因私废公,在军中是大罪。”
“可是杨好和养母的感情很深...孝道在上,杨好若是时间充裕又相对安全的情况下也不无可能...”
这是连她的亲卫都不相信杨好了,杨钦辰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而入。
小院很破败,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杨钦辰大步踏过一片片杂草,走近屋内,昏暗的室内充斥着一股药味。
一阵虚弱的询问伴随着咳嗽声传出:“咳咳、是谁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媪颤颤巍巍地从床上坐起来,她脸色很差,似乎是时日无多了。
她看不清楚人,但隐隐约约能看清女将的赤甲披风还有站在杨钦辰身边比人高的银月,当即眼眶一红,抖着唇问道:“可是赤翎军的大人来了?好儿呢?好儿可回来了?”
杨钦辰一把扶住了她,缓声问道:“大娘,我是杨钦辰,杨好...这次没有来,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问您几个问题。”
“噢噢,我知道你,你是好儿最喜欢的上峰,自从跟着你从军之后啊,好儿每次休假归家念叨的都是你。”老媪握了握杨钦辰,将她带到一旁坐下,摩挲了好半天才倒了杯凉水:“将军,家里只有水了。咳咳,若是有什么要问我这个老婆子的,就尽管问吧。”
杨钦辰环视一圈,低声道:“杨好的军饷丰厚,家中怎会如此?”
“唉,好儿几乎把所有的钱都寄给我看病了,我这病又治不好,不想她之后没有钱财傍身,所以偷偷攒了起来做她的嫁妆,家中才经久未曾打理,让您见笑了。”
杨钦辰沉默了好一会,咽下喉头的酸涩,才继续道:“前几日,杨好有没有回家过?”
“没有。好儿如今不是正去九狄打仗吗,已经许久未曾归家了。”
众女将对视一眼,有人出声道:“您确定吗?但前几日有人亲眼看见杨好进了您的院子。”
老媪脸色一怔,她急急问道:“真的?好儿回来看过我吗?”
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又低落道:“可惜前几日我突然病重,几乎整日都在睡觉,听不见也看不见。或许好儿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吧。”
老媪十分后悔,她不住地打着自己的头,喃喃道:“都怪我这身体不争气,要是能精神些,就能见到我的好儿了,都怪我。”
“唉,也不知道我这身体能不能撑到好儿打完仗回家的时候,咳咳咳,只怕我和好儿要天人永隔了。”
杨好已经自戕,她和养母此生都无法再见了。
看着这令人心酸的一幕,有副将实在没忍住落下泪来。
杨钦辰竭力按捺住情绪,细细问道:“除了杨好,这几日有其他人进过您家吗?”
“应该没有,只是前几日我夜间起来喝水,似乎模模糊糊见到几个鬼影闪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在做梦。”
杨钦辰道:
“大娘,是在哪里见到的鬼影?”
“院子边上的那棵榆树下,然后厨房后面也有。”
杨钦辰使了个眼神给副将,然后道:“大娘,杨好托我们回来帮您安置一下,一会她们洒扫除草的声音可能会有点大,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只是怕太劳累你们了。”
“不劳累。”
赤甲女将们鱼贯而出,将院子内外仔仔细细翻了个遍。
直到一件皱皱巴巴的白色绣字的军内衬被从脏衣篮里翻了出来。
杨钦辰眼神一顿,“等等。”她一把拿来闻了闻味道,便立即冷声道:“烤。”
白色军衣上渐渐浮现出鲜红的血色字迹,所有人的脸色都肃穆起来。
有副将道:“这是...”
杨钦辰轻声喃喃:“这是我送给杨好的,她那时武试总是不能寸进,便嬉皮笑脸地讨要我的军内衬,说是要吸吸我的气运,好叫其他人都败在她手下。自那以后,她确实有了很大的进步,但我知道,那是她日以继夜地刻苦才换来的。”
此时,字迹完全显露出来。
一行行字迹触目惊心地揭示了这件叛国案的始末。
-
与此同时,瑞金皇城的接待大臣的小书房正争论不休。
今日姜国公和几位大臣不请自来,气势汹汹地要告赤翎军叛国,今日信德公公不在,富康子拦不住,让他们喊着死谏冲了进去。
“陛下,杨好乃赤翎军首领杨钦辰极看重的副将,她叛国,等同于赤翎军叛国!还望陛下严惩赤翎军,削了她们的军籍才是tຊ。”
酉阳钰方才正在和公羊段白等大臣议事,被骤然打断已是非常不悦,他冷冷瞥向提出这番连坐的说辞的游姓大臣。
“如此说来,爱卿你是孤极为看重的大臣,若是有一日你叛国,那是不是等同孤叛国了?”
高位龙椅之上靠坐着神色冰冷矜贵的酉阳钰,他语调轻松,好似玩笑一般地问。
第48章 要她
那游姓大臣吓得瘫坐在地, 连连叩首求饶:“陛下恕罪!臣万死也不敢谤君!”
肃侯爷公羊段白是先公羊皇后的表弟,也是酉阳钰的表舅,他当即站了出来朗声道:
“正是, 将士们在北地战场厮杀流血、保家卫国, 尔等一介文官却在后方诋毁,陛下英明,合该教这些只会唇舌之争的吃吃教训。”
酉阳钰抬手翻了翻这些被呈上来的所谓的证据,笑了一声道:“肃侯言之有理。既然你们要告状,那么这些证据又是从何处来的?”
游姓大臣支支吾吾的:“这...陛下...”
久久未曾出声姜国公看了一眼旁边一齐来告御状的钱尚书,钱尚书即刻道:“陛下, 证据是有看不惯赤翎军主帅居功自傲、封锁消息的军中士兵送来的,绝对保真。”
公羊段白轻嗤一声:“钱尚书这吏部尚书实在当的昏头了, 轻飘飘一句话就绝对保真?”
钱尚书脸色气的通红:“这证据,手印时间事件都对得上, 怎么会假?”
公羊段白往他走了几步, 打量着道:“哦, 如此说来钱尚书一定好好检查过了。若有假处, 这欺君之罪你可担得起?”
钱尚书哪里敢接这话,他气的山羊胡都在颤抖,只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姜国公。
此番他同另一人都是被姜国公带来的,势必要借着这次的事情将赤翎拽下来,好让姜国公军中的人上位。
姜国公见状,当即道:“陛下, 大饶举半国之力围剿北部蛮流,劳民伤财, 眼见着大捷在望,却在军中出了这等叛国的卖国贼, 致使我军连连败退,伤亡极大。陛下刚刚登基,若不重重处理赤翎军,怕后人有样学样,仗着陛下的青眼就...这样恐于国本有碍。”
就算捏实了证据要告御状,姜国公也不敢指名道姓是谁压了军报,毕竟那人,有点眼色的都知道是陛下放在心尖的人。
“姜国公好口才。”酉阳钰轻轻抚掌,神色淡淡道。
姜国公年过半百的老油条了,但如今也拿捏不准陛下的心意。这到底是真的在夸他要决定处置赤翎军了还是在讽刺他。
“陛下...”他朝着桌案走了一步,想趁势再加把油,却被公羊段白拦住,姜国公顾不上别的,急急又道:
“臣知道,赤翎军在消灭西鲜一事上多有贡献,但那都是陛下的扶持才让她们有了露头的机会,若是将这些机会给予其他忠心的将领,未尝不能替代赤翎。”
“军士,行军打仗的本领是其次,最重要是要忠心啊陛下!”
“若是任由有叛国之罪的赤翎军继续做大,恐怕后人也会有样学样,借着陛下青眼就肆意胡为,大饶国朝将不复啊陛下!”
声泪俱下的姜国公连美髯之上都染上了涕泪,若是不知情的人来看,真真是极忠心爱国的死谏直臣。
酉阳钰盯着这些唱念做打的人,指尖轻轻拂过桌案上另一份极隐蔽的密折。
天光从他侧后的大开的窗中射入,映照在他矜贵俊美的侧脸上,使得另一侧更显暗色阴翳。
他清楚一切的真相和阴暗,但他摩挲着、停顿着、斟酌着。
换做以前,他早已公平地处理、替她顺畅的解决一切诽谤和阻碍。
但现在...
他想要长久的、永绝后患的将她拢入掌心,要她献出全部的真心和情意,要她抛下和他无关的一切,向他俯首、告求、甚至是哀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