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微说的对，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杨钦辰单手抱着妹妹，怕她掉下去，却一边琢磨起来，她转头看向轩窗之下洒落的的阴影，细细长长的，像是蟒蛇。
又像是镶了金边的龙。
龙？
杨钦辰眼睛一亮，她猛地站起身，兴奋道：“对啊！找殿下借！到时候让户部直接把军资还给殿下不就行了，料他们也不敢克扣殿下的款项！ ”
忘记了自家妹妹还挂在自己身上，谢柔是早产儿，今年才十岁，却比杨钦辰矮了两头，挂在大力的杨钦辰身上，都轻飘飘的没什么存在感。
谢柔幽怨的吐出一声：“阿姐~”
杨钦辰冷静下来，讪笑着把谢柔放下，温柔地摸摸她的双丫髻，道：“阿姐想到办法了。你的嫁妆意思意思就行，此后不许再动了，乖，听话。”
谢柔看着阿姐肖似母亲画像里的轮廓，在逆光中无比柔和，不由得叹了口气，乖顺地点点头。
“常德飞，收拾收拾，带上一份招兵名单和军资账簿，即刻同我去太子府一趟。”杨钦辰用红色缎带高高束起的马尾飘散在空中，飞快的划过一丝弧线，就带着常德飞离开了院子。
谢柔连忙伸手，却只来得及抓了一手空。
她微微叹息一声，撑着下巴，趴在自家阿姐的桌子边上，对留下来的淅微道：“阿姐什么时候才能闲下来啊。”
淅微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心里知道，将军这一忙，恐怕是没有头的，招兵完就要练兵，练兵练好的就要出去打仗，打完西鲜还有九狄，打完九狄还有白凉和扶车，恐怕之前这几年，已经是将军和柔小姐能相处最多的时间了。不过她还是安慰道：“快了，等将军招兵结束，应该能歇歇。柔小姐别难受，淅微可以陪您玩。”
谢柔微微摇了摇头，心里明白。
-
杨钦辰一路畅通无阻的跑到了太子的揽月轩。
太子殿下束冠锦服，正跪坐在镶白玉龙纹案桌之前处理快马送来的重要奏折，他一手提笔，一手轻轻抚摸着银月庞大的毛绒脑袋，姿态闲适极了。
银月老老实实地趴在太子旁边，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还带着微微的鼾声。
瞧着是挺惬意的。
倒显得杨钦辰这个主人有些急躁迫切了。
临到头了，她反而把步子放的又轻又缓，下一步都不知道该不该迈出去。
毕竟，借钱这个事，是挺让叱咤风云惯了的西玉城小霸王脸红的。
看着殿下雍容华贵的样子，那种后知后觉羞愧突然袭上杨钦辰的心头，可她又想起来时的路上，路边那些衣着单薄的投军女郎，顿时勇气又上来了。
还没等她迈出脚，殿下熟悉清冽的嗓音就响起了：“在门外干站着作甚，进来。”
杨钦辰刚刚鼓起来的勇气又如潮水般褪去，她面带红晕，踟蹰道：“殿下，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
“你一直站在门外，怎么商量？”殿下凤眼微挑道，他莹润的肤色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瑞金的风流华贵在这一眼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看的杨钦辰一愣。
她飞快的迈进门内。
在银月的庞大身躯和殿下之间愣是找了一个地方挤了进去，她凑近讨好地替殿下添了茶水，然后道：“殿下，赤衣军军资吃紧，实在是没钱了，想问殿下借点。”
说完之后，就是一阵沉默。杨钦辰手心都出汗了，脸蛋也微微发红，她开始后悔起来，为什么这么冲动，为什么不先找祖父再试试。
在这一片紧张之中，常德飞适时上前，递上了账簿，和招兵名单。
太子扫了一眼说完话就状似鹌鹑的红衣女郎，轻轻嗤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接过账簿，随手翻看起来。
突然，翻到后面几页时，他神色微变，转头冷声问道：“你挪用了自己的嫁妆充作军资？”
第18章 借钱
这话问的突然，杨钦辰愣了愣，答道：“对啊。”
她清清嗓子，又补充道：“殿下，臣一心要打理好赤翎军，短期内并没有成婚的打算，嫁妆可以再攒，但招兵之事刻不容缓，臣，恳请殿下，伸出援手，暂时救济一下赤翎军。”
她伸手作揖，满怀期待地等着。
殿下素来对她大方雍厚，就算提要求，想来也不会全然拒绝她。可她等了半晌都没有等来回应，疑惑地抬眼看去。
只见少年英挺漂亮的眉骨轻轻蹙起，眯眼瞧她：“你不想成婚？”
杨钦辰纳闷，这和她借军资有什么关系，不过金主在前，还是老老实实恳切地答了：“回殿下，臣年纪还小，家中长辈也无甚催婚的意愿，臣确实近几年都无成婚打算。至于嫁妆您就无需替臣操心了，等时候到了，臣自己会想办法的！殿下此番，只需要借我军资就行！”
她抬头就笑，以为自己答得恭谨，却眼睁睁地看着殿下的脸色又添了一层雾霭之色。
他把手里的账簿重重放下，案几上的茶水微微溅出，濡湿了他的右手衣襟，不知为何有些气闷。
思索半日，才道：“既然钦辰将军如此大义，那孤也不能亏待了你。军资一事孤同意了。”
还没等杨钦辰的激动地致谢，又慢条斯理地道：“但孤仔细想来，若是将来赤翎军发展壮大，将军需要用钱之处只会更多，而现在将军的唯一可拿来抵押与孤的嫁妆也几近全无。等到了将来将军若是山穷水尽之时，孤如今借钱之举，是否会招致元帅和老夫人的怨憎也未可知。所以孤需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她摸了摸鼻尖，有些紧张的问。
“将军先去凑齐自己的嫁妆，再来同孤借这笔军资吧。”他甩下这句话，就捡起案桌上的卷宗继续看起来，不再理会。
杨钦辰急的抓耳挠腮，一时半会她上哪里去找这么大一笔嫁妆，要知道这可是她父母积累了半生才给她攒下的。
她就算是去求祖父祖母，她们也一时半会拿不出这么多钱啊，况且。
“殿下，军资之事刻不容缓，这，这嫁妆一事，能不能容臣一段时间？臣的嫁妆等得，可是那些夜夜睡在泥地上，啃着硬干粮，想要从军入伍的女郎们等不了啊。”她上前一步，急切道。
他好半晌没理她，直到她不顾尊卑地想拿下他正看的卷宗，却不小心抓住了他修长漂亮的手。
她心中着急，自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一遍遍地和他讲那些不远千里投奔而来有抱负的女郎，错过了这个时机，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凑的太近，他耳廓似乎有些绯红，面上镇静道：“好好说话。”
杨钦辰愣了愣，她是在好好说话啊？殿下在说什么？莫不是怪她扯掉了他的卷宗？
正要道歉，就见殿下轻咳了两声，冲富康子轻轻抬了抬手，令他带人去拿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来。
等富康子带着人抬着箱子鱼贯而入，分列两侧，又在太子的示意下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的顶盖后。
金银交相辉映的光差点闪瞎杨钦辰和常德飞的眼睛。
她杏眼圆睁，这些箱子里的银钱之多，都能轻易拉扯两个在编赤翎军起来了。殿下怎么这么有钱？！
或许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容易，她有些僵硬地转身问道：“殿、殿下，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
他眉梢轻抬，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道：“是。”
“又不全是。”
“啊？”她刚刚热起来的心又凉了半截，她紧张地看着他，漂亮英气的眉也紧紧蹙起显出八字的形状。
他见她脸都快皱成包子模样了，于是信步下了阶梯，走到她身边，伸手按住她眉间的褶皱，一边轻轻舒展，一边语带笑意地道：“一半给你做军资，一半给你做嫁妆。”
“殿下我不需要这么多嫁...唔。”她飞快的反驳，却被他强行捂住了嘴。
“要借，你就一起借。不借，就一分都别拿走。”他近在咫尺的眸光凌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听着这突如其来霸道的言语，一时间心里有些异样，实在没忍住转头，回避他灼灼的眼神。
思索半日，她退后一步，行礼道：“谢过殿下大恩。”
“臣借。”
他看着她饱满的颅顶和乌黑柔亮的发，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轻快道：“既要借，亲兄弟明算账，你得给我打个借条。”
“好，臣写。”这么老多钱，她杨钦辰借都借了，还怕打借条？
她拿来笔墨和纸，摆好姿势，正色地问他，“殿下，您说，怎么写？”
“便写上，今借酉阳钰三十万银，十五万充作军资，另十五万作为嫁妆绝不擅动。”
“若是将来将军大婚之日仍未结清，那便由将军的夫君替你还这笔钱，如何？”他难得眸色柔和，戏谑似的问道。
杨钦辰低下头，有些为难地tຊ咬了咬笔杆，本想拒绝，但这笔军资实在是对现在的赤翎军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