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话是说给多絮听，同时也说给房间里其他人听。话音落下，她朝边上冷冷一扫，嘴角勾得讥诮。
尤肯避开视线，一声不吭决定装死。
孤儿院？多絮一怔，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巧合真有意思，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跟孤儿院有缘。
她抬头望着房顶，微微出神。
她其实不姓唐，也不知道父母是谁，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园长妈妈告诉她，那年春天，有个小婴儿被放在孤儿院门口。
才几个月大的孩子，连全民普及的初阶基因手术都没做过。
柔嫩的小脸蛋，胖乎乎的小手，一直咯咯咯笑着。
后来她大一些了，园长妈妈笑着聊起往事，说从没见过那么爱笑的小婴儿，一个人躺着，却一声都没哭。
八岁那年，她给自己改了名字，单名一个臻，取唐姓，那是园长妈妈的姓氏。
唐臻。
臻，到达，来到的意思。
她用自己的态度向全宇宙宣告，她来了，她来到这个世界，姿态嚣张得无可救药。
她是唐臻。
想到那时候的自己，多絮又笑了笑，抬眸望去：“谢谢。”
“不客气，答应过的事，我说到做到。”李子悦问道，“今天内还有机会修改，确定叫多絮？这听起来像个小名，要不要换个？如果不记得自己以前的名字，取个新的好听的也行。”
“不，就叫这个。”多絮微笑，“这名字很好。”
李子悦点点头，也不强求。她直抒来意：“有空吗？跟我走一趟，有位客人想见你。”
“客人？”
李子悦不等她回答，已转身，迈开步子朝外走：“布雷赛克来的，你可能听过，尼达，他看了你昨天的比赛很欣赏。”
“哦。”多絮跟上。
李子悦突然停下脚步，心生迟疑。这一秒之前，她自信满满，觉得自己能开出最好的条件，不管基因手术还是高校报考都是小事儿，反正她有钱，尼达肯定挖不了人。
但此时此刻，她想起两人并不愉快的初遇，那天，在落星区流了不少血。
李子悦试探道：“你不好奇尼达找你的用意？”
“招揽？”多絮不假思索。
李子悦一顿，压下紧张的心情，又问：“嗯，我猜也是为了招揽，你想去布雷赛克吗？”
多絮轻笑：“没兴趣，整天戴个傻不拉几的面具，像囚犯一样。”
李子悦心下一松，重重拍上肩膀：“对呀，我也这么想，尼达控制欲强，对队伍的管理方式太变态了。”
两个人渐渐走远，休息室的门悄无声息关上。
房间里，尤肯和花双双一时都没说话。三个人里面，多絮已经得到国民身份和李家的重视，而他们还在紧张即将到来的团体赛。
尤肯又将视线放回屏幕。
擂台上的进化者机甲对战令人目不暇接，流畅度和速度跟他们平时练习的表现天差地别，光剑相击的声音，枪支扫射的光芒，仿佛身临其境。
屏幕中透出的光亮，映射进尤肯的眼睛里，绿色眸底明暗交替。
他一眨不眨，自嘲一笑：“我跟他们真的是同一物种？都是人类？”
花双双怔住，侧眸望去。
“跟他们相比，自然人比赛就像小孩子过家家，完全不在一个水平。”尤肯说很慢，“无论联邦还是同盟，所有星系的军队都只招募进化者。就拿哈克星说，他们的武器配备比地下赛这些精良多了。”
花双双轻声：“这些不是早就知道的现实吗？”
尤肯沉默许久：“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这半年来，看到的越多，我心里越绝望。落星区几乎全是自然人，我们是不是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们”两字，并非简单指代他和她。
他是在指整个落星区。
花双双明白他的意思，她沉默更久，开口道：“叶老大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尤肯望着她，没说话。
花双双摊开双手，低头凝视自己手心，仿佛想要望进身体里，“如果不进行基因手术，我这辈子都突破不了精神力三级，也许回到落星区，只能操纵最简单手术。也许一辈子被李家奴役，总有一天死在地下赛场。可是，尤肯，我既然出来看到了这么多，这两种结局，我都不甘心。”
尤肯的眼神沉静至极，直直望来。
似乎在看她，又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其他东西。
“如果想融入外面的社会，就得变成像他们一样的人，遵守他们制定的规则，住在他们搭建的笼子里。”顿了顿，他问，“这样的自由，你要吗？”
花双双没有回答。
房间里又陷入安静，只余下屏幕中观众的呐喊，和选手对战的声音。
一分一秒过去，三维立体的拟真丛林中，到处是燃烧的火焰，这场比赛快结束了。
胜负已能一眼看穿。
多絮跟李家兄妹抵达尼达住所时，裁判刚宣布胜出者，尼达兴致缺缺地关掉屏幕。他看到管家领客人进来，立刻笑着起身：“欢迎。”
李廷凯走在最前面，满脸笑意，上前握手道：“嘿，我们来了，你想见的人我也一起带来了。”
尼达笑了笑，他的态度很温和。跟李家兄妹打完招呼，他径直走到多絮面前，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
多絮不卑不亢：“我也是，霍克先生。”
“我看了你跟十八号的比赛，非常精彩，听说你才接触机甲半年？”
“对。”多絮承认得脸不红心不跳，“我第一次坐上机甲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能上辈子就学过，天生就具备机甲才能。”
听她自夸起来大言不惭，尼达嘴角勾起，他伸手一指：“坐，”回头招呼李家兄妹一起，“抱歉，我的疏忽，哪有站着说话的，大家都坐。”
李家兄妹自然而然坐下。
多絮也不客气地坐下。
见她毫无拘束感，尼达眼底兴味愈浓，这个架势，根本不像从落星区出来的。他先跟李廷凯闲话几句，不一会儿，又把话题转回多絮身上。
“自然人的比赛不过小打小闹，只适合用来观察每位选手的基础技术。等精神力开发以后，那才算真正的机甲操纵。”尼达侃侃而谈，“李家打算给她做基因手术吗？”
李廷凯嘴巴还没张开，李子悦就抢先回答：“当然会。”
尼达微微一笑，转首面向多絮：“我先在这里恭喜你了。”
多絮：“谢谢。”
对于精神力开发，她心里其实没底。
正常来说，只要做了初阶基因手术，精神力肯定会上涨，至少也会进入二级水准，资质好的，甚至可能连跳数级。
当她还是唐臻时，手术后，精神力直奔四级，据说这是百万分之一概率才有的天赋。
但是，这次情形不一样。
有人对她大脑动了手脚，牢牢封闭住所有精神力波动。
她不觉得做个基因手术就能打破封闭。
尼达一直在观察她，继续说：“哈克星的民间竞技环境不如布雷赛克，如果你想在机甲这条路上走远，留在这里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李子悦听了皱眉，但她还记得这位是李家的重要合作伙伴，措辞需要注意。
多絮勾唇，直接把话撕开问：“霍克先生是鼓励我去布雷萨克？”
尼达直言不讳：“如果你愿意，我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李家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应该听说过，我对机甲兴趣浓厚，这方面投注的金钱精力比李家多得多，如果你在机甲善有所成就，我是个很好的选择。”
李子悦呆住。
靠，挖墙脚挖得这么明目张胆？你个六十多岁还整天装嫩的糟老头子要不要脸？
她握住拳头就想站起来，却被人先一步在膝盖上重重按住，力道很大，她一下子被钉在椅子上。
旁边坐的就是亲生老哥。
李子悦侧过脑袋，怒目而视。
李廷凯仍旧温文尔雅面带笑容，他正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做，按在妹妹膝盖上的那只手不过随意一撘。
李子悦深吸一口气，忍住。
多絮却没顾虑，毫不犹豫就拒绝：“抱歉，我对布雷赛克没兴趣。”她见尼达还想继续说下去，干脆把话题转到另一方向，“霍克先生今天邀请我们来，听说是为了道歉？赛场上那件事只是小事，我本来眨个眼就忘了，但霍克先生既然有心，我也不客气了。”
这一轮话题转移得强势而生硬，甚至有点儿喧宾夺主。
多絮仿佛感觉不到气氛陡变，或者说，感觉到了也不在乎。她架起腿，嘴角勾起愉悦的弧度，啪一声打个响指：“行吧，我愿意听一听那个面具人的道歉。”
尼达怔住，脸上明显出现意外之色。
这算什么态度？李廷凯皱起眉头，本想说两句缓和气氛，却注意到尼达神色变化，他把话咽回肚子，脸上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