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骂得声嘶力竭，整层楼都能听见她的哭喊。
泪水直直掉落，滴在孔征脸上，将斑驳的血迹冲淡。
孔奇四肢大张躺在地上，丝毫不反抗，一副被杀也无所谓的模样。
姚苏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带有恨意。
打了这么久，她的手也打破了，指骨上的血颤抖滴落，她的身体也像血滴一样颤抖：“我打你是不是反而让你心里变得轻松？你觉得被打就能赎罪？”
“不，我没这么觉得。”孔征的眼睛被打肿了，他仍努力睁开眼睛，他伸手想拂去她的泪水，“你别哭，是我的错。”
手还没碰到，就被用力一把拍开。
“别碰我！”姚苏指着鼻子骂，“小奇从小就崇拜你，离婚时他想跟着你，我也没办法，只能顺着你们父子。当时你主动离开舰队进入学校任教，我还高看了你一眼，总算有点做父亲的样子，没想到……”
她捂住嘴巴说不下去，已是泣不成声。
儿子高高兴兴参加比赛，临行前还跟她见过面，笑着说一定把奖杯带回来给妈妈。
当时的笑容还历历在目。
却没想到，那次竟是诀别。
孔征哑声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苏苏，这次我会报名参战。”
姚苏一怔，随即冷笑：“你想去送死？死了就一了百了？”
孔征沉默许久：“我想为小奇做点什么，这是我唯一想到能为他做的。”
“别自以为是，为小奇？这是为你自己吧。”姚苏从他身上站起来，她一把抹去眼泪，“死在战场上就赎罪了？孔征，自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别让我看不起你。”
她脚步微顿，侧头说，“也别让小奇看不起你。”
看前师母走远了，学生们才敢上前把孔征拉起来，有人忙着拿医疗器具，有人给他擦血，“师母下手也太狠了。”
孔征垂眸：“我应得的。”
多絮这才从门外走进来，斜倚墙边：“孔老师要参战？”
“多絮？”“多絮！”
“多絮回来了？”
学生们都回头望来，面露惊喜。他们一下子忘记孔征，跑过去围在她身边。这次聚在办公室的都是当时一起参加比赛的同学。
木吉看到她高兴坏了，把她整个人从上检查到下，“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多絮揉了揉他脑袋，走上前去，“我是来报名的。”
孔征并不意外，看一眼又低下头，随便擦了下血迹，“你果然来了，这下又多一个。”
多一个？多絮一下子没听懂，她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不会是这些人都想参战吧？
孔奇触摸鼻子，痛得轻“嘶”一声。他今天最狼狈的样子被学生们看到，也无所谓丢不丢脸。他望着眼前这帮人，“你们确定要参战？跟父母商量过吗？”
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吊坠，里面盛放儿子骨灰。
孔征不自觉地捏紧，目光如炬：“也许会死。”
战争会死人。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此刻被毫无避忌地说出来，把残酷的真相摆放在面前。
孔征等他们主动放弃，这些都是他的学生，都还年轻，他希望他们平平安安，不要步上小奇后尘。他们好不容易从联邦逃回来，应该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
他目光深深，劝道：“你们再好好考虑一下。”
房间里的呼吸声很重，没人后退。甘兰泽第一个站出来，“孔老师，我们成年了，我们可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孔征一怔。
甘兰泽伸手指向那枚吊坠，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孔奇也一样，牺牲是他做出的决定，你应该尊重他的决定。”
孔征眼眶一热，再次湿润。他低下头，抬手抹向眼角。
“孔老师。”多絮的嗓音在人群中响起，众人都朝她望去。多絮上前两步，打开个人终端，选中报名表，然后按下提交，“我要报名。”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所有人都提交报名。
“孔老师，这是我的。”
“我也报名。”
“还有我。”
……
孔征一共收到二十九份报名表，他撑着额头红着眼眶，把每份上的签名一一看过去，目光滞留很久，“你们这群傻子。”
一群热血的傻子。
明明可以逃过这一战，偏不怕死活地凑上去。
“你也是个傻子。”见孔征望过来，多絮轻笑一声，“你不也报名了？”
孔征哭着笑了：“那你们就是傻子老师教出的傻子学生。”
“别污蔑我们的智商。”多絮递过一张纸巾，迎上他的目光，“我们会赢。”
她顿了顿，坚定地重复一遍，“肯定会赢。”
第105章
四周都是白森森的墙壁，色调冰冷，人工智能随时监控这里发生的一切。
【25号，李子悦，轮到你了。 】
机器人带着李子悦往走廊深处走去，很快来到会客室。玻璃的另一面坐着身穿狱服的老父亲，两人目光相对，李维朝她笑了笑。
【你有半小时探监时间。 】说完，机器人便自动退到角落里。
李子悦隔着玻璃坐下。
几个月不见，父亲瘦了许多，面容也比以前憔悴，但眼睛里的光还未褪去。
“没想到你会来。”李维关心道，“在联邦过得不开心吗？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回来了。”李子悦注视父亲，“联邦的房子我做主卖掉了。”
李维神色微变：“你哥哥呢？”
“死了。”
李维许久都是一动不动，怀疑自己听错了，“死了？”
两人之间连寒暄都没两句，李子悦怕拖越久越说不出口，索性一开始就把真相告诉父亲。
她手心都是汗，捏紧，望着前方说：“是我杀的。”
听到这句话，李维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头晕眼花，从云端直直坠落地面。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定定盯住女儿许久，确定她没开玩笑。
这孩子从小就藏不住心思，可现在，她已能镇定地说出杀兄。
不知不觉中，女儿跟他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李维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
李子悦沉默，她想说是失手导致，但是，真的可以归咎于失手吗？
是她举起枪。
是她瞄准。
是她扣下扳机。
李子悦闭上眼，手心捏得太用力，现在整只手都麻痹得没有知觉。眼前又出现哥哥死前满身是血的模样，她身体微微一缩，又睁开眼。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幅画面。
李子悦正对上父亲的视线，接受来自至亲的灵魂拷问，这一刻什么都无法解释，无论说什么都像辩解。
李维心脏绞痛难忍，可表情仍力持平静。他目光滑过她额角的冷汗，语气稍稍放缓：“你们兄妹感情一直很好，子悦，你是失手误伤吗？”
来这里探望父亲前，李子悦自以为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可听到这句，她层层包裹伪装坚强的内心一下崩塌成碎片。
父亲给她找了借口。
有时候，劝慰比指责更能击中心底深处的软弱。
她眼眶泛红，眼角盈着晶莹泪水，“不是。”她亲手把借口推开，直视父亲眼底，“爸爸，我看到你隐藏的那些事了，你跟黑殓串通，你贿赂议员，你帮主艾尔莎贩卖落星区的人口。矿场终身劳作的那些人，你本来说会在他们失去劳动力后安置，可是没有，你把他们卖给尼达的研究所……”
一件件，一桩桩，数也数不清。
父亲把不该做的事情全做遍，每一件都能判处死刑。
李维收起脸上的温情，目光变得冰冷：“这就是你杀廷凯的原因？可惜我在坐牢，否则你还想动手杀我？”
李子悦轻声：“这些都是错的。”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对错，只看利益。”李维冷酷道，“你手上有证据吧？你接下来想怎么做？把事情都抖出去去？把整艘船上的人都掀翻？你考虑后果吗？”
一连五个问题，父亲没再关注哥哥被杀的细节，注意力全放在将来。
李子悦苦涩地牵动嘴角，她知道，如果把这些证据都交上去，等于毁了李家辛苦建立的人脉。
“错误的事情必须付出代价，至于后果……”她抬眸直视，“我可以为哥哥偿命。”
李维也直直望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都没有退缩。
李维移开脑袋，不再看她一眼，“你走吧，别来了。”
李子悦欲言又止，满肚子的话都想跟父亲说，她的软弱，她的害怕，还有她的悲伤，可此时此刻，这些都没说出来的必要。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段父女关系永远也回不到以前了。
她颤抖嘴唇：“对不起……”
李维依旧不看她，没说话。
李子悦站起身，低头道别：“再见，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