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絮视线移到他下颌处的血迹，出声道：“哪里沾到的血？八区？”
吴天甲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垂眸，手指在面板上快速点击，机甲加速冲出云霄，进入太空环境。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座研究所，吴天甲才开口：“那里做的事不配称为实验，已经变成了人类的屠宰场。人跟动物没什么两样，大脑，器官……全都可以解剖。我以为我见多了黑暗，但还是超出想象。”
他闯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个人从试验台下来，浑身血迹抱住他恳求：“杀了……我……”
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恳求。
脑袋中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吴天甲眼眸黑沉沉的，唇角紧抿，许久，他缓缓说起另一件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吗？”
“记得，在落星区。”多絮回忆起那天的事，又想起初遇时的惊艳，“你故意被挟持为人质，想平息事端。我那时候想，这男孩子人长得好看不说，做事也顾全大局。”
听到她的夸奖，吴天甲脸部线条稍稍放松了些。他垂眸望来，目光柔和：“其实，那不是我第一次去落星区。很小的时候，我曾跟长辈去过一次。那时候我嫌弃落星区环境脏臭，就偷偷躲在飞船没下去，但长辈以为我被落星区人抓走了，便大动干戈。”
他的思绪似乎跟着说话内容一起飞远了，那段湮没在童年记忆中的久远旧事，“很多落星区人的家被砸，无数人受伤，甚至有还手反抗的被打死了。他们都说没见过我，可是长辈们不信，说他们是垃圾蛀虫什么都干得出来。后来有个保镖在飞船里找到我，等真相大白，明知道冤枉了那些落星区人，长辈却不愿道歉，甚至说了句'晦气'。”
吴天甲轻声：“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那里的人不被保护，不被认可，杀死他们也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他说，声音坚定：“我不想继承家业，我不想从商，我想从政，我想成为内阁首席，我想改变这一切。”
多絮心中一动，下意识就摸摸他的头，刚抬手碰到头发，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僵住，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按下去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吴天甲牢牢凝视她的眼睛，覆上她的手背，往下按去。
他的头发很软，发丝在手心摩擦的感觉，连心也一起变软。
多絮沉默片刻，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很好呀，有想做的事。至少我很想看看，你希望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吴天甲勾起唇角：“嗯。”
广袤的宇宙无边无际。
机甲已经行驶了很长一段距离，要不了多少时间，尼达就会发现研究所发生的事情，军方一定会派人追上来。
吴天甲需要尽快决定前进方向，他开口问：“你之前说有人能把我们送回同盟，是指谁？”
“艾尔莎。”多絮问，“你还记得那个女人吗？”
艾尔莎是有名的蛇头，人口买卖遍布全宇宙。上回在哈克星的地下赛，她派出旗下人手参加，可惜运气不好，后来遇到落星区反叛被抓起来，还被迫跟多絮合作一回。
多絮：“她之前出卖联邦总统的黑料，躲在同盟寻求避难。现在风头过去了，联邦跟同盟开战，只要一打仗，就是买卖人口的好时机，她又溜回去了。”
吴天甲：“她在哪个位置？”
“据说她老巢就在这一带。”空间太挤，多絮小心翼翼转向通讯器，她拨出一连串号码，“嘟嘟——”声响了许久，另一方总算接起电话。
艾尔莎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喂？谁啊？”
“是我。”多絮道。
艾尔莎一下子没想起这道声音的主人：“你是？”
“我们在哈克星认识的，我是多絮。”
话音一落，艾尔莎这边陷入诡异的安静，一秒，两秒，第三秒时，通讯被狠狠挂断，都能听到“咣当”一声巨响。
多絮挑眉，再次拨打过去，可惜全是忙音。
“看来她不想接你电话。”吴天甲分析道，“联邦扣留麒麟学生的时候肯定传出去了，她不想趟浑水，接下来怎么办？”
面对这情况，多絮有点头疼。艾尔莎有把柄在她手里，虽然有办法威胁那女人乖乖听话，但前提是见上面。
如果艾尔莎像只乌龟一样缩进壳里，哪怕把她出卖总统的事情抖出去，那也是损人不利己。
多絮苦思冥想，突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我有办法了。”
吴天甲问：“是什么？”
“我知道附近有人能联系上艾尔莎，甚至连她住哪儿都能搞到。”多絮声音一顿，“不过，就担心你会尴尬……”
“我为什么会尴尬？”吴天甲好奇道，刚问出来，他马上意识到多絮指的人是谁。
哈克星的时候，邀请艾尔莎来参加交流会的人是李家。
他早该想到，李家也参与过人口买卖的事情，曾帮艾尔莎跟落星区牵头。
如今，李维被同盟政府囚禁，可李家其他人集体逃到联邦。
吴天甲顺着她的思维方式往下想，问道：“你觉得我会尴尬，是因为李子悦？”
多絮含糊其辞：“唔。”
吴天甲：“如果遇到告白被拒的人就尴尬，那我在哈克星上生活的十几年，男男女女那么多，早就尴尬死了。”
诶？
什么意思？
你这话是不是在曲线表达自己很受欢迎？
多絮哑壳了一会儿，回眸望去，那家伙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看不出端倪。她轻笑一声：“我记得子悦的通讯编码，我联系她了？”
“请便。”
多絮拨通李子悦的个人终端，没多久，对方就接通了。因为是用陌生的机甲信息码拨打，李子悦不知道对方是谁，她心情不太好，语气也跟着不好：“谁？”
“是我。”多絮只说两个字。
李子悦即刻辨认出她的声音，激动道：“多絮？”
“嗯。”多絮承认，“你现在是在波尔波多星？我需要帮助。”
“没问题。”李子悦一口应下。星际联赛的事件闹那么大，整个宇宙都知道麒麟军校的学生被扣留。李子悦正愁找不到他们，“你一个人？还是同学们都跟你一起？”
“两个。我和吴天甲。”
李子悦一顿：“好，你从星球西面登陆，那里是荒芜区，不会被天网监控到。我开车来接你们。”顿了顿，“其他同学都安全吗？还是……”
“都安全，他们回同盟了，我们分两路。”
李子悦松一口气，两人约好时间后就挂掉通讯。李子悦抬脚就往车库走，经过客厅时，看在她哥站在窗前插花。她脚步微滞，装作没看到继续往前走。
“去干什么？”李廷凯开口问。
李子悦停下脚步。
她这两天正跟她哥闹不痛快。起因是联邦正式向同盟宣战，先发舰队已抵达天宫星系。她气得想冲回同盟，却被她哥拦住，还严厉斥责：“爸被同盟囚禁，你还向着那地方干什么？”
李子悦发火：“我在那儿出生长大，怎么可能不关心？爸被囚禁是因为他做错事，与此无关！”
听到这句，李廷凯也火了，狠狠扇了他妹一巴掌。
李子悦愣住，她第一次被哥哥揍，从小到大第一次。她哥的作风一贯温文尔雅，别说打人，连发脾气都很少。
从这巴掌开始，两兄妹就陷入冷战。
可今天，她哥主动开口说话，李子悦没办法无视，就想顺台阶下来。她闷声闷气：“出趟门。”
李廷凯身穿真丝家居服，这个款式极挑身材，不是衣架子就容易出丑。可李大少穿上身，只显得悠闲又贵气。
他放下手中花束，回眸追问：“出门干什么？”
李子悦知道她哥讨厌同盟，连带同盟的那些人一起讨厌。之前她求他打探麒麟学生的事情，却被一口回绝。李子悦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实话，但家里都是她哥的耳目，想瞒也瞒不住。
李子悦又看她哥一眼，试探道：“接一个同盟的朋友。”
李廷凯斜倚桌面，衣襟随着他动作稍稍下滑，透出结实的胸膛线条。他双手抱胸：“谁？”
“你也认识……”李子悦犹豫，“是多絮，还有天甲。”
李廷凯目光微微一闪，随即笑道：“是他们啊，那你去吧。既然是老相识，也别住酒店了，带回家吧。”
李子悦见他没有阻止反对的意思，高兴地点点头：“嗯，好。”
等她的人影消失在眼前，李廷凯又转回身，继续修剪剩下的花束。车库很快响起空行车的发动声，由近及远，车子的声音彻底离开李宅。
李廷凯将最后一朵花插进瓶中，嗯，很完美，他勾唇笑了笑。
他抬起手臂，打开个人终端内的通讯录，名字一个一个下滑，最后停在尼达霍克这一页。
修长的手指在上面轻点，一阵优雅的音乐后，对方接起：“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