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原来这样残酷。
联邦特意留下他们的性命是为了什么？国内舆论方向已被政府控制，联邦完全可以顺从民愤将他们处死，可是没有。
现在他们明白了，从孔奇的死就能看出原因，他们一个个都是用来威胁孔老师的工具。
也许明天又会有伙伴死去。
多絮闭上眼睛坐在角落里，沉静地谋划逃脱方案。带大家离开这间牢房不是难事，麻烦的是后续，第一她需要这幢大楼的地图，第二是能容下大量麒麟师生的飞行器，第三就是从一开始担心的能源补给和追兵问题。
“睡着了？”吴天甲并排靠坐在旁，他声音压很低，冷不丁开口。
多絮仍闭着眼：“没有。”
“在想怎么带大家逃走？”吴天甲夜视能力很强，一片黑暗中，他仍能看清多絮的表情，“最麻烦的就是补给，吴家和不少联邦企业做过生意，虽然有点儿私交，但照眼下这种舆论情况，没人敢违背民意给我们提供帮助。”
“这是亚当斯最擅长的手段，道德绑架，打舆论战，再把己方洗白。”多絮和他坐在最角落位置，跟别人隔了几米位置，再加上他们声音压得低，只有彼此能听见，“这种人够不要脸，却喜欢摆出一副绅士样，偏偏又手狠心黑。”
吴天甲不否认这个说法，许久，他开口问：“如果能出去，要分散逃吗？能逃一个是一个。”
多絮沉默，不，分散会失去战力，最优逃脱计划是得到战舰和补给。但她还没解决计划中最重要的几个环扣。
吴天甲看到她神色中的不赞同，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番话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答案，只是想跟她讲讲话。
随便讲什么都可以，只是想听到她的声音。
逃脱的办法他也思考了很多，从白天想到现在，仍然找不到一条活路。
如果人生止步于此，是不是会和她一起死在这里？
吴天甲静静望着她，目光从额头流转到阖盖的眼皮，再顺着鼻子滑到嘴巴……相处这么久，他快记不得原来的唐臻长什么样子了。
现在，无论是想到唐臻还是多絮，他眼前都只会浮现这张脸。
他不想她死在这里。
她一定能走很远，更远。
吴天甲突然伸出手，覆盖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男人的手带有薄茧，一开始只是轻轻触碰，下一秒，将她整只手罩在手心，然后握住。
多絮一怔，睁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吴天甲深深凝视：“你觉得明天这间房里会死去多少人？他们会抓谁来威胁孔老师？你？我？还是其他人？”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声音却更轻。
多絮低头看了眼他们交叠的手，又抬头看他：“经过今天的事后，亚当斯会明白威胁没有用，他会换一种办法。”
吴天甲：“同感。”
“不过，也有可能他失去耐心，把我们所有人都杀光。”多絮露出嘲讽之色，“只要能动员整片布雷赛克星系内的力量，把仗打赢了，几个学生的命不过是小事。”
吴天甲闻言，嘴角溢出一丝悲哀，但他明白这就是事实。
在战争的胜利面前，一个人或一群人的生命不值一提。
“放心，刚才只是最糟糕的猜测，不一定会发生。”多絮叹道，“虽然补给问题我还没想好，但对我来说，最差的结果是带大家冲出去分散逃开，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能逃一个是一个。”
这句话的意思，是指她有办法带大家离开这里。
吴天甲听出来了。
他望进她瞳孔深处，“如果有机会逃走，请你把自己的安全放在最优先级别。”他说的认真，神色也认真，“你的性命比我们在场任何一个人都重要。”
多絮沉默。
黑暗中，吴天甲出其不意地把脑袋靠过去，吐出气音的唇瓣几乎贴住她耳朵，“如果我死了，个人银行账户里的钱就拜托你了。”
多絮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吃惊地想后退避开。
男人仿佛预料到她会有这个动作，抬手就捧住她脑袋，发丝漏过他的指缝，一缕一缕滑落到结实有力的手臂上。
他一手压住她后脑勺，另一手捧在脸颊不让她动，坚持把话说完：“记住，密码是……”
低沉的声音报出一串复杂的数字和符号。
说完，他松开手，脑袋还搁置在她肩膀上，轻声问：“记住了吗？”
多絮脑中还在处理刚才信息，猛然转头，嘴唇不小心擦过男人的面颊，他面颊微凉，触感却很柔软。两人的脑袋碰在一起，这么近的距离下，她能看到他眼底的光。
她问：“为什么告诉我？”
吴天甲摸了摸被亲到的面颊，说是亲，用碰到形容更贴切。他没有回答问题，却说：“其实没多少，这些是我投资赚的私房钱，家里人都不知道。”
多絮没被他带偏话题，继续问：“这是遗言？你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
一阵沉默。
吴天甲脸上有犹豫一闪而过，仿佛在迟疑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但这份犹豫很快褪去，他抬眸，一瞬不瞬盯住眼前的人。
目光灼热得烧起来。
他似乎笑了一下，很浅，很短，“我喜欢你。”
多絮一怔。
他说什么？她没听错吗？
她曾经有过这个怀疑，也问过他，但被他否认了，现在听到“喜欢”这两个字，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她张了张嘴，似要说话。
“我不需要你的回答。”吴天甲伸手挡在她唇前，隔着毫厘的距离没有触碰，“虽然我觉得能活下去，但话不能说死，万一死了呢？”
如果现在让她回答，答案一定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他知道她喜欢他的脸。
他也知道，她对他没有更深层的喜欢。
男人的臂膀上还垂落着她柔软的发丝。
吴天甲抬手掬起一缕，放至唇边轻吻，抬眸盯住她的眼，“万一我死了，至少得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充斥着死亡和血腥味道的牢房里，空气中到处蔓延绝望的窒息。如此黑暗的深夜里，他的眼睛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
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
有那么一刻，多絮的身体被定住了。
“抱歉，没经过允许就擅自亲吻你的头发，”吴天甲松开手，又退回到最开始的距离，举止绅士，“下次不会了，请不要因此讨厌我。”
多絮张了张嘴，有点尴尬，她主动移开视线，难得没有依从颜控属性多看两眼，含糊道：“……不至于。”
她心底有种奇怪的感觉，很难表述清楚。
是高兴吗？好像不是。
硬要形容的话，好像有点儿措手不及。
多絮闭上眼养神，她没在这件事上耗费太多心神，很快收回思绪考虑逃脱计划。说到能源补给，她想到了一个人，甚至连价码她都想好了，可是，仍然还缺一个联络者。
第二天，牢房内的屏幕亮起，大部分学生彻夜未眠，立刻转头望去。
三维影像中，出现亚当斯上校的身影。
他正在享用早餐，洁白的餐布上有咖啡和面包，还摆放着一小瓶鲜花装点。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擦拭嘴巴，然后才转头面向他们。
亚当斯微微一笑：“早安，希望你们昨晚都睡了个好觉。”
学生们一个个脸上都是仇视神情，目光溢满杀气。
亚当斯毫不在意，他笑了笑，没必要跟将死之人较真。他开口道：“昨天有两名学生永远地离开了，让还未毕业的你们见证同学残酷的死亡，并对此产生心理阴影，我感到非常愧疚。”
听到他言不由衷的道歉，麒麟的学生们憎恨更盛，再加上一夜没睡，眼睛下方都是青黑的他们看上去像是索命恶鬼。
经过一晚上的沉淀，他们已没有眼泪，也没说话，但沉默的力量比辱骂更震撼。
亚当斯作为经年老将，在战场上看多了这样的神情。他满意地点点头，“你们今天的样子比昨天像样多了，不错。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想告诉你们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它不是过家家，无论你们多年轻，哪怕面对还在啼哭的婴儿，它也不会提前给适应时间。”
牢房内没有关闭视频的设施，他们只能被迫听他讲。多絮不耐烦地挑眉，“你一早来找我们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亚当斯看她一眼，记起来这个学生是谁，毕竟赛场上的表现太过突出，想忘也忘不掉。
他是个惜才的人，对有才能的人向来多一份容忍。
对这种程度的冒犯，他一笑而过。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亚当斯站起身，“你们的孔老师对同盟非常忠诚，无论是身体折磨还是精神折磨，他都不为所动，所以今天我们换一种方式。”
牢房里的学生不管他说什么都毫无反应，只冷冷盯住他。